智能一定需要生命才能产生吗? · 苏菲拉底
智能一定需要生命才能产生吗?

After AI

智能究竟是生命属性,还是一种可被不同系统实现的性质?

上一问,我们问:人类是独一无二的吗?我们曾经试图寻找一条属于人类的界线:工具,语言,理性,意识,自我意识,道德。但每一次,我们似乎都发现,人类可能拥有某种程度上非常特殊的能力,却很难证明这些能力在原则上只能属于人类。而 AI 让问题又向前推进了一步。因为 AI 与我们比较过的其他存在不同:动物至少是生命,人类也是生命,而 AI 不是。如果一个非生物系统也能够表现出某种形式的智能,那么一个更加基础的问题就出现了:智能一定需要生命才能产生吗?这不是在问“机器能不能像人一样思考”,也不是在问“AI 有没有意识”,甚至不是简单地问“AI 是不是智能的”。它真正追问的是:

智能这种性质,究竟依赖什么样的存在条件?

如果答案是生命,我们需要知道生命究竟提供了什么。如果答案不是生命,那么我们过去把“生命”和“智能”联系在一起的方式,可能只是因为我们过去见过的智能,全部来自生命。

一我们为什么会认为智能属于生命?

我们认识智能的历史,几乎就是认识生命的历史。人会学习,动物会寻找食物,鸟会建造巢穴,章鱼会探索环境,灵长类动物会使用工具。这些行为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来自生命。因此我们很自然地形成了一种直觉:智能是生命的一种能力,就像代谢、繁殖、感知和适应一样,智能似乎属于生命世界。

一排活的东西头顶都亮了灯,轮到箱子,灯没亮
一排活的东西头顶都亮了灯,轮到箱子,灯没亮

这种直觉甚至不需要经过哲学论证,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另外一种情况。直到计算机出现。

二计算机首先打破的,并不是生命,而是“计算属于生物”

计算机能够进行加法、排序、搜索、模拟、优化、编码、解码。它不需要细胞,不需要 DNA,不需要新陈代谢,不需要繁殖,但它能够执行复杂的计算。这件事本身并没有证明计算机具有智能,因为计算不等于智能。一个计算器能够计算平方根,并不意味着它理解数学;一个数据库能够搜索信息,也不意味着它知道自己正在寻找什么;一个程序可以执行一百万条规则,也不意味着它拥有自己的判断。

数字哗哗地往外出,它知道自己在算什么吗
数字哗哗地往外出,它知道自己在算什么吗

所以,计算是智能可能依赖的一种机制,但计算本身并不是智能。这一区分非常重要,否则我们只是在把“智能”重新定义成机器已经能够做到的事情。

三那么,智能究竟是什么?

这反而是一个困难的问题。“智能”并不像长度或者温度一样,存在一个所有人都接受的单一定义。我们通常把许多能力都称为智能:学习,记忆,推理,抽象,预测,问题解决,规划,适应环境,发现规律,利用经验改变未来行为。这些能力之间存在关系,却并不完全相同。一个系统可能擅长计算,却不会学习;另一个系统能够学习,却不会长期规划;一个动物能够快速适应环境,却不会进行抽象数学推理。

一把尺子量不完,那是一片撒开的点
一把尺子量不完,那是一片撒开的点

所以我们很难找到一个简单的指标,说超过这个数就叫智能,低于这个数就不叫智能。也许“智能”更像一个能力空间,而不是一个单一变量。不同存在,可能在这个空间中拥有不同的能力组合。

四但我们为什么把这些能力称为“智能”?

因为这些能力之间似乎共享某种更深的结构。一个智能系统并不只是处理当前输入,它能够利用过去的信息,形成某种内部状态,对未来进行预测,比较不同可能性,选择行动,然后根据结果修正自己。也就是说,它能够在变化的环境中学习如何更好地行动。

第一次撞在墙上,第二次就绕开了
第一次撞在墙上,第二次就绕开了

这与单纯的计算存在差别。计算可以按照固定规则完成,智能则通常意味着面对不确定环境时,能够利用经验和结构调整自身的行为。如果这样理解,那么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这种能力为什么一定需要生命?

五生命究竟提供了什么?

如果智能必须依赖生命,那么生命应该提供某种不可替代的条件。可能是神经系统、身体、代谢、感觉器官、自我维持、生存压力、进化、繁殖、长期与环境互动,也可能是其中某种组合。例如,动物之所以智能,可能并不是因为“神经元”本身具有某种神秘性质,而是因为一个活着的身体必须不断面对饥饿、危险、资源、竞争、合作、繁殖、环境变化。它不能只是正确计算,它必须活下去。

左边那个得吃饭,右边那个插着电
左边那个得吃饭,右边那个插着电

于是有人会认为,智能从根本上是一种生命适应能力,没有生命,也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智能。这个观点很有力量,但 AI 恰好让我们可以开始检验它。

六如果一个系统没有“活下去”的需要,它还能拥有智能吗?

想象一个人工系统。它没有饥饿,没有疼痛,没有死亡恐惧,没有繁殖需求,没有生物身体。但它能够观察环境,学习规律,预测变化,比较方案,调整策略,解决此前没有遇到的问题,它甚至能够发现原来的策略已经失效,于是主动寻找新的策略。

不饿也不怕,那个小方块还是在迷宫里找出口
不饿也不怕,那个小方块还是在迷宫里找出口

我们应该如何描述这种能力?我们可以说它只是计算,也可以说它只是在执行人类设计的程序。但这两个解释都可能过于简单,因为问题已经变成:一个系统是否必须拥有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存需求,才能拥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生命与智能之间就出现了一道需要重新解释的边界。

七动物智能也告诉我们:智能本来就不是一种东西

我们甚至不需要立刻谈 AI。自然界本身已经告诉我们,智能可以采取非常不同的形式。乌鸦能够解决工具问题,章鱼能够探索复杂环境,蜜蜂能够通过群体行为寻找资源,灵长类动物能够学习、模仿和使用工具,人类则发展出了语言、数学、科学、抽象推理、长期规划、累积文化。

三种活法,三种聪明,各用各的办法开锁
三种活法,三种聪明,各用各的办法开锁

这些能力不能简单排成从低级到高级,它们更像不同的解决环境问题的方式。因此,也许“智能”本身就不应该被理解为一种特定的生物属性。它可能是一类更一般的能力:一个系统利用信息、经验和自身结构,在环境中解决问题并调整行为的能力。如果如此,生命可能是智能的一种重要来源,但未必是智能的唯一载体。

八这时,AI 真正提出了一个不同的问题

过去,我们比较人和动物。两者都是生命,因此我们可以把差异理解成不同的身体、不同的神经系统、不同的进化历史、不同的生态环境。但 AI 把比较对象换掉了。AI 没有经历生物进化,没有神经元,没有细胞,没有 DNA,却能够完成某些过去被认为需要高度认知能力才能完成的任务:学习新的模式,处理陌生问题,迁移过去的知识,寻找解决方案,生成新的组合,进行规划,根据反馈调整行为。

一棵有根的树结了果,旁边一只没根的箱子也结了果
一棵有根的树结了果,旁边一只没根的箱子也结了果

这并不能自动证明 AI 拥有与人类相同的智能,但它足以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认为智能必须由生命实现?

九功能相似,不意味着存在方式相同

这里又必须保持谨慎。两个系统完成相同任务,并不意味着它们拥有相同的内部过程。一个人下棋,可能需要视觉、记忆、经验、直觉、情绪、长期目标、身体状态;一个 AI 下棋,可能通过完全不同的结构完成。所以,行为上的智能表现,并不能自动告诉我们系统内部究竟是什么。

同一步棋,一条路弯弯绕绕,一条路直直走到
同一步棋,一条路弯弯绕绕,一条路直直走到

这也是 AI 哲学困难的地方。如果一个系统表现得非常智能,我们究竟是在观察一种真正的智能能力,还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行为模拟?这个问题不能只靠观察结果解决,因为它已经开始涉及什么才算拥有一种能力,而这恰恰是哲学问题。

十智能可以脱离生命吗?

到这里,我们可以把问题说得更加精确。如果所谓智能只是计算速度,那么答案很简单,当然可以,计算本来就不需要生命。但我们已经知道,计算不等于智能。如果所谓智能还包括学习、适应、推理、规划、解决新问题、利用经验改变行为,那么问题就困难得多。我们需要问:这些能力是否必须由生命体实现?目前没有一个已经被哲学和科学共同接受的答案,而这正是这个问题值得存在的原因。我们不应该因为 AI 已经表现出某些能力,就宣布“智能已经脱离生命”;同样,我们也不能因为 AI 不是生命,就先验地宣布“它绝不可能具有智能”。真正严谨的立场是:生命是否是智能的必要条件,本身就是需要论证的问题。

十一如果智能不需要生命,那么“生命”和“智能”就必须分开

这会带来一个重要的概念后果。我们过去很容易把生命、智能、心智、意识看成一条自然的连续链,但它们其实是不同的问题。生命问的是一种存在如何维持、复制和延续自身;智能问的是一个系统如何学习、适应、解决问题和达成目标;心智问的是一个系统是否具有信念、意图、表征以及其他心理状态;意识问的是这个系统内部是否存在某种第一人称经验。

原本连成一串的四个箱子,中间的链子一节节松开
原本连成一串的四个箱子,中间的链子一节节松开

这四个概念可能彼此相关,但不能互相定义。因此,智能不等于心智,心智不等于意识,也不能因为某个系统表现出智能,就直接推出它具有意识。这也是为什么“AI 可能具有智能”和“AI 可能具有意识”必须成为两个不同的问题。前者属于我们正在讨论的智能的本体条件,后者则已经回到了前面讨论过的意识的本体条件。

十二于是问题开始从“智能”转向“生命”

如果智能不一定需要生命,那么另一个问题就出现了:生命究竟是什么?我们通常认为生命具有代谢、繁殖、遗传、进化、自我维持、与环境交换物质和能量。但这些特征究竟哪些是必要条件?一个不能繁殖的生物还是生命吗?一个能够复制自己的病毒算不算完整意义上的生命?一个能够维持自身结构、利用能量、适应环境的人工系统呢?

一只会吃、会长、会分裂的箱子,算什么
一只会吃、会长、会分裂的箱子,算什么

如果未来制造出一种系统,它能够获取资源、维持自身、修复自身、复制自身、修改自身、适应环境,甚至设计下一代,我们究竟应该把它归入机器、程序、人工生命,还是某种此前不存在的新类别?这时,“生命是什么”就不再只是生物学分类问题,它重新变成了一个本体论问题。

十三Tegmark 的 Life 3.0 提出了一个有力的思想实验

Max Tegmark 在《Life 3.0》中,把生命的发展区分为三个阶段。Life 1.0:生命能够通过进化改变自己的硬件和软件,但这种改变主要依靠生物进化,不是生命体自身主动设计的。Life 2.0:人类可以主动改变自己的“软件”,我们可以学习语言,接受教育,改变信念,获得技能,形成文化,但我们的生物学硬件,仍然受到身体和进化历史的限制。Life 3.0:则设想一种生命,能够同时重新设计自己的软件与硬件。

第一个由风长成,第二个改写自己的卡片,第三个把自己的轮廓重新画了
第一个由风长成,第二个改写自己的卡片,第三个把自己的轮廓重新画了

这里最值得注意的,并不是这个分类是否会准确预测未来,而是它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如果一个系统能够越来越自主地设计自己,那么“生命”是否仍然必须被理解为一种固定的生物学形态?

十四AI 为什么会让 Life 3.0 变得重要?

因为 AI 至少让“软件可以被设计”这件事,从思想实验变成了现实技术。人类可以训练模型,修改模型,复制模型,改变模型的目标,增加记忆,连接工具,改变计算资源,组合不同系统。如果未来人工系统进一步获得更强的自主学习、自我修改、自我复制、资源获取、硬件设计能力,那么一个系统可能不再只是被人类设计的一套软件,它可能开始参与决定自己将成为什么。这才是 Life 3.0 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不是“AI 是不是生命”,而是:一个能够参与设计自身的软件与硬件的系统,与我们传统理解的生命究竟还有多大区别?

十五但“自我设计”仍然不等于生命

这里必须保留一个重要的距离。一个 AI 能够修改自己的代码,不意味着它就是生命;一个程序能够复制自己,也不意味着它就拥有生命;一个系统能够自主行动,也不意味着它就具有主体性。因为自我修改、自我复制、自主行动、智能和生命,仍然是不同概念。Life 3.0 真正有价值的地方,不是提供了一个答案,而是提供了一个思想实验:如果我们能够把过去只能通过生物进化完成的某些事情,逐渐变成可以由人工系统主动完成的事情,那么生命的边界究竟应该画在哪里?

十六也许真正改变的不是生命,而是“生命能够承载什么”

如果未来 AI 真的成为一种新的智能载体,那么人类可能第一次需要认真区分:生命是智能的来源,还是生命只是智能曾经出现过的一种载体。这两个命题完全不同。如果生命是智能的必要条件,那么我们应该能够指出生命中的某种特征,是任何真正智能都不可缺少的;如果生命只是智能的一种载体,那么理论上,同一种或相似的智能组织,可能通过完全不同的物质实现。

会飞的不只是鸟,纸飞机也在天上
会飞的不只是鸟,纸飞机也在天上

这会让“智能”从一种生物学属性,变成一种更一般的自然现象。就像飞行并不属于鸟类,鸟只是实现飞行的一种方式;计算也不属于生命,生命只是能够进行复杂计算的一类存在。那么,智能会不会也是如此?这仍然没有答案,但问题已经被重新打开。

十七如果智能可以跨越生命边界,人类的位置也会改变

这又把我们带回上一问:人类是独一无二的吗?也许人类真正特殊的地方,不是我们拥有某种永远无法被其他存在拥有的能力,而是生命经过漫长的演化,产生了能够理解智能、研究智能,并最终尝试制造智能的存在。人类首先是智能的产物,然后成为智能的研究者,现在又成为智能的制造者。这意味着,生命可能产生了一种能够把自身能力外化、复制和重新实现的存在。如果未来人工智能真的能够独立发展出新的能力,那么智能就可能开始脱离它最初的生物学来源。那时,人类也许不再是智能的唯一载体,而只是智能历史中的一个阶段。

十八但这里有一个必须守住的界线

即使我们承认智能可能不需要生命,我们也不能因此推出心智不需要生命,更不能推出意识不需要生命,因为这是三个不同层次的问题。一个系统能够解决问题,不意味着它拥有信念;一个系统拥有复杂的内部表征,不意味着它有第一人称经验;一个系统能够谈论自己,也不意味着存在一个正在体验这些话语的“自己”。因此,这一问并不试图回答“AI 有没有意识”,这个问题已经在第七问进入过;也不回答“AI 是不是一个我”,这个问题属于第八问。这一问只追问一个更基础的问题:

智能这种性质,究竟是否必须以生命为前提?

而 Life 3.0,正好把这个问题推向了极限:如果一种人工系统能够越来越自主地学习、改变自己、复制自己,并设计自己的未来,那么“智能”“生命”和“人工系统”之间的边界究竟应该如何划定?

十九第一组问题到这里,终于走到了边界

回看这一组问题。我们从“什么是真实的”开始,问世界究竟由什么构成,问因果关系,问数学,问复杂性,问心智,问意识,问“我”,问心灵,问自由意志,问人类,最后来到“智能一定需要生命才能产生吗”。看起来,这些问题讨论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但它们实际上一直在追问同一个方向:世界中究竟有什么?这些东西是什么?它们需要什么条件,才能成为它们所是的东西?这就是实在之问。

十二块牌子一路走到边上,边上没有牌子了
十二块牌子一路走到边上,边上没有牌子了

而 AI 让最后一个问题发生了一次重要的转向。因为过去,我们可以把生命、智能、心智、意识、人类大致放在同一条生物学谱系里理解;现在,我们开始面对一种可能:智能也许可以由非生命系统实现。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我们面对的就不再只是“AI 是什么”,而是:一个非生命系统能够成为什么?

二十但“它是什么”之后,还有一个更困难的问题

假设未来出现一个系统,它能够学习,能够解决新问题,能够发现规律,能够进行科学推理,甚至能够提出人类此前没有发现的理论。我们可以问,它是什么?这是实在之问。但紧接着,还有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我们凭什么说它知道这些?假设一个 AI 能够准确预测天气,它是真的“知道”明天会下雨,还是只是建立了一个极其有效的预测模型?如果它能够给出正确的数学证明,它是“知道”数学真理,还是只是执行了正确的形式操作?如果它能够解释一个物理现象,它是理解了这个现象,还是只是生成了一段与科学知识高度一致的语言?换句话说,正确答案是不是知识?预测成功是不是理解?能够使用一个概念是不是知道这个概念?这些问题已经不再是在问世界中有什么,而是在问我们凭什么认为自己知道世界。于是,“实在之问”到这里结束。下一组问题将从另一个方向重新开始:不是问世界是什么,而是问我们凭什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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