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恩·马基
杰弗里·沃诺克一九八七年,英国广播公司播出布莱恩·马基主持的哲学对谈系列,其中一集专论伊曼努尔·康德。对谈者是牛津哲学家杰弗里·沃诺克爵士,日常语言学派中人,赫特福德学院院长,一九八一至一九八五年间出任牛津大学副校长。两人从康德生平谈起,一路推进到物自体与现象的分界、先天综合判断、知识的界限,直至道德哲学与信仰的位置。本文依据现场录音编译整理。
马基: 好几代人以来,认真研读哲学的人当中流传着一个相当普遍的看法:古希腊人之后,西方出现过的最伟大的哲学家是伊曼努尔·康德。康德一七二四年生于东普鲁士的柯尼斯堡,一八零四年也死在那里,差几个月满八十岁。关于他,笑话很多。他几乎不离开柯尼斯堡,终其一生没有走出过故乡那个省份。他还严守每日的作息,据说柯尼斯堡的居民看见他从自家窗前走过,就可以拿他来对表。他终身未婚,从外表看,他这一生波澜不惊。
马基: 不过,他绝不是我上面这番描述所暗示的那种干瘪之人。恰恰相反,他好交际,风趣,衣着讲究,谈吐机敏。他在柯尼斯堡大学做了三十多年教授,他的课以精彩著称。有一点颇出人意料:康德是近代第一位在大学里教书的伟大哲学家。笛卡尔、斯宾诺莎、莱布尼茨、洛克、贝克莱、休谟、卢梭,没有一个是学院中人。
马基: 康德之后那个世纪,也就是十九世纪,主要的哲学家大多也不是学院中人。明显的例外是黑格尔,可是叔本华、克尔凯郭尔、马克思、约翰·斯图亚特·密尔、尼采,都不是学院哲学家。只有到了二十世纪,几乎所有重要哲学家才都成了学院中人。哲学这门学问的职业化究竟是好是坏,很值得争论,我猜它是不可避免的。
马基: 回到这第一位伟大的教授。康德青年和中年前期的著作让他声名远播,可是除了极少数,如今几乎无人再读。他不朽的声名,靠的是一系列迟至五十七岁才开始、一直延续到七十多岁的著作。所以我们看到一个罕见的景象:一位第一流的创造性天才,全部最伟大的作品都完成于中年之末和老年。
马基: 公认的代表作是《纯粹理性批判》,一七八一年出版。此书起初没有被很好地理解,于是两年后他把其中的核心论证写成一本简短的说明,单独出版,通常被称作《导论》。一七八七年,他又推出了大幅修订的《纯粹理性批判》第二版。紧接着是第二批判《实践理性批判》,一七八八年;第三批判《判断力批判》,一七九零年。
马基: 其间,他还在一七八五年出版了一本小书,叫《道德形而上学的奠基》。书名毫无诱惑力,可这本书此后对道德哲学的影响大得惊人。今天与我一起讨论康德的,是当代一位知名哲学家,杰弗里·沃诺克爵士,牛津赫特福德学院院长,曾任牛津大学副校长。
马基: 沃诺克爵士,在近代哲学里,康德也许是最著名的体系建造者。可凡是讲解一个体系,都有一个众所周知的麻烦:里面每样东西都跟别的东西咬合在一起,你从哪儿凿开一个口子?从哪儿起头?在您看来,讲解康德哲学,最好的切入点在哪里?
沃诺克: 确实有这个麻烦。从某个角度说,康德的长处之一,正是他极善于把范围极广的一大堆见解拼装得周严而成体系。不过,如果我们要谈,我想紧要的一点是别一上来就太技术化。人们有时把他描绘成一个裁判,在理性主义和经验主义的长短之间做仲裁,或者说他在讨论综合的必然真理如何可能。我觉得应该再往回退一步,退到那个更宽、更朴素的关切上去,正是它催生了后面这些问题。
沃诺克: 我认为,那个关切是:他那个时代的自然科学所得出的结论,和我们最根本的伦理信念、宗教信念之间,看上去有冲突。他觉得这里初看起来就存在一种不相容。
马基: 您能把他所说的冲突具体讲一讲吗?
沃诺克: 我想,这冲突最核心也最朴素的形态是这样的。自然科学似乎有一个前提,而且康德认为这是一个有充分根据、完全正当的前提:凡发生的事,都由在先的事所决定;总有一条规律在,凭这条规律你可以说,已经发生的事情是唯一可能发生的事情。
马基: 在物理世界里。
沃诺克: 在物理世界里,是的。可是,当我们思考自己的行为,比如思考我们可能陷入的种种道德困境时,我们相信我们自己和别人面前都摆着多个选项,我们本可以做出好几种不同的事情。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必须为自己实际做出的事情承担责任。这是一头。而康德认为,它初看起来和自然科学的前提相抵触。
马基: 换句话说,在一个所有物质运动都受牛顿定律支配的宇宙里,在一个受科学规律支配的宇宙里,怎么可能有自由意志?
沃诺克: 正是。此外他还关心另一个问题:在一个本质上是机械的、由物理因素决定的宇宙里,上帝该安放在什么位置。
马基: 看到这些问题的哲学家,他不是第一个,甚至不是第一个重要的哲学家,对吧?
沃诺克: 当然不是。整个十八世纪,这类问题一直是哲学家的心事,从十七世纪末自然科学那次大跃进之后就是如此。在经验论一脉里,贝克莱就为这类问题所困扰;在康德自己的传统里,最显眼的是莱布尼茨。
马keting: 他确实不是第一个。那么,他为什么对前人在这个问题上的作为如此深切地不满?他显然是不满的。
沃诺克: 他认为,而且我觉得他这么认为是对的,前人试图化解或者了结这场冲突的办法,是压低自然科学的身价。贝克莱肯定是这样,我想莱布尼茨也是。他们把自然科学说成低一等的东西,不配和形而上学的学说与论证平起平坐。
沃诺克: 一来,康德认为记录摆在那里,这条路走不通。一方面,自然科学看上去顺顺当当地节节推进,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什么被确立了、什么还没有,大家意见一致。另一方面,哲学在他看来像一片乱糟糟的战场:没有哪个哲学家同意另一个哲学家,没有哪一条学说能被接受几年而不被人驳倒,如此等等。这是一点。
沃诺克: 但他还有另一层想法,我觉得这一层更要紧:休谟已经对哲学的资格提出了严重怀疑,怀疑它究竟还能不能算作一项可以成立的智识事业。他认为休谟的这个诘难,如果可以这么叫的话,让人严重怀疑哲学家们自称在做的那件事,在原则上是不是根本就做不成。
马基: 他有一句名言,说读休谟把他从独断的沉睡中唤醒。我想您刚才说的正是指这件事。这个唤醒究竟是怎么回事?休谟把他唤醒到什么上头去了?
沃诺克: 粗糙地说,问题是这样的。休谟,还有莱布尼茨以及别的想过这问题的哲学家,都接受一个通行的看法:命题可以穷尽地分成两类。一类是从前所谓的理性真理,康德叫它分析命题(analytic),在某种意义上它们靠定义就为真,比如三角形有三条边,自行车有两个轮子,这一类。他们说这类命题可以先天地被认识,也就是说不依赖经验。
沃诺克: 另一类是实质性的命题,它告诉我们一些并非仅仅隐含在所用词项里的东西。他们说,这类命题有实质、有信息,但不可能是必然的。它们永远是偶然命题,只能靠经验或实验来确立。
沃诺克: 休谟于是说,而康德认为他说得完全对:如果这个划分是对的,那么哲学自身就陷入了严重的困境。因为哲学一方面并不自称是建立在观察和实验之上的经验科学;另一方面它也不肯承认自己所做的不过是在铺陈一套同语反复,分析我们说话思考时所用的词项。休谟的问题就是:一个哲学家如果这两件事都不做,他还可能在做什么别的事?
马基: 可是休谟难道没有意识到,康德之后也没有意识到,这对自然科学同样造成了严重的问题?因为科学上那些不受限制的普遍规律,也是既非分析命题,无法用逻辑演绎得出,也不能从经验中得到证明。这一点他们两人不是都看到了吗?
沃诺克: 休谟究竟怎么想这件事,我不敢断言,眼下深究下去恐怕也是岔开话题。我想休谟大概认为,科学可以就这么作为一套经验知识运作下去,当然那样一来它就没法宣称任何事情是必然如此的了。
沃诺克: 至于康德,他的看法很明确:这种自以为穷尽的二分法是错的。他对此毫不怀疑。因为,哲学家声称能提出既是综合的又是必然的命题,这个资格也许可以质疑;但康德毫不怀疑,这样的命题在自然科学和数学里根本就是家常便饭。所以他认为,确确实实存在一类命题,它们既不是分析的,也不是经验的、偶然的。
马基: 换句话说,这类命题适用于世界,可我们并不是从世界里读出来的,而是单凭论证就能确立的。
沃诺克: 是的。他给它们起了个技术名称:先天综合命题(synthetic a priori)。
马基: 那么,如果这样的命题适用于世界,却不是靠经验、靠观察从世界里读出来的,我们究竟是怎么得到它们的?
沃诺克: 这里就得引入康德最重要的一个区分了,就是他所谓的物自体(things in themselves),也就是世界自身所是的样子,和现象(appearances)之间的区分。关于物自体,康德会说,我们对它提不出任何要求。它们就是它们所是的样子,我们对此无能为力。
沃诺克: 可是一旦转到另一个话题,转到我们所经验的世界,转到那个向我们呈现出来、作为经验对象的世界,也就是他所说的现象,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因为他主张,任何一个世界,只要它要成为我们可能经验的对象,就必须满足某些条件。这里说的我们,我想不只是我,也包括别人。他认为有一个关键事实:世界是无数经验主体所共有的经验对象。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世界,能被一个由经验主体组成的共同体共同地经验和认识,那么他论证说,这个世界就必须满足某些条件。而我们可以先天地断定,现象必须满足这些条件。
马基: 把您刚才说的话换成下面这种说法,是否准确?我们能够经验、知觉或认识的东西,当然取决于外面有什么东西可供经验、知觉和认识,但它同样取决于我们拥有什么样的装置去经验、去看、去认识。而我们所拥有的这套装置是偶然的。举个现代的例子:我们恰好被配备成能够解读某些频率的电磁波,而不是另一些。也就是说,我们能接收并解读热波和光线,却接收不了也解读不了无线电波和X射线。可以设想,我们本来完全可以用另一套方式去把握实在。
沃诺克: 是的。
马基: 既然如此,康德是在说:我们要能经验任何东西,那东西就必须是我们这套装置可把握的。
沃诺克: 必须是我们现有的这套装置可把握的,对。
马基: 这并不是说别的东西不能存在,而只是说,它们不能为我们而存在,我们无法认识它、把握它。是这样吗?
沃诺克: 有一点我要加个限定。我想康德并不打算去讨论我们的感官装备具体是什么样,我们长着什么样的眼睛和耳朵。他想说的是更一般的东西:一个经验主体面对着作为经验对象的世界,这个观念本身就要求它得有某种感性能力,得有某种智性的、概念性的能力。至于这些能力具体是哪一种,他不想说。他不会去操心我们的眼睛和红隼的眼睛有什么不同,他只关心我们必须有某种知觉方式。
马基: 但要点在于,我们带着某些既定的先行条件而来,只有能装进这些条件的东西,才能成为我们的经验。
沃诺克: 完全正确。
马基: 而这种东西的性质,我想在他之前没有任何哲学家想到过。
沃诺克: 没有,我认为这是真正的新东西。
马基: 那么,这一步开始把他引向一种关于人类知识的什么样的全新看法?
沃诺克: 他提出了这样一个主张:只要想得足够仔细,论证得足够久,人就能把他所谓的一切可能经验的形式给指认出来。他把这项事业叫做自然的形而上学,有时也叫经验的形而上学。至于他所说的质料,那是偶然的,实际发生的可以是这样也可以是那样;但他认为,一切可能经验的形式是什么,人是可以想清楚、写出来的。
沃诺克: 这将是一套学说,它当然告诉了你关于世界的某些事情,因为它告诉你世界的本质形式是什么;而且它告诉你的是必然的东西,不可能是别样。正因为存在这样的命题,休谟和他别的前人才错了:他们把一切可能的命题拆成两类,一类是分析的,其真假取决于所用词项的性质;一类是综合的、后天的,其真假取决于观察和经验。
马基: 现在我们有了第三类。您能不能给我们举一两个例子,说说这类概念或命题是什么样的?
沃诺克: 用最一般的话说,它们分成两大类。首先,康德处理的是他所谓的感性形式,也就是知觉的形式。他认为在这里可以把空间和时间的根本性质梳理清楚。他认为空间和时间是由我们感性的本性强加于我们的经验之上的。
马基: 我想在这里打断一下,因为对头一回接触的人来说,这是个很难把握的想法。他是在说:空间和时间并不刻画事物自身所是的样子,而是我们无可逃避的经验方式。
沃诺克: 对。
马基: 我们只能在这些维度中经验事物,可是离开我们的经验,这些维度就谈不上存在。
沃诺克: 完全正确。如果有人不安地追问:那么造化自身呢,它自身呈现出什么样的空间秩序和时间秩序?康德会说,这不是一个可讨论的题目。我们能谈的只有那个作为我们经验对象的世界,也就是显现出来的世界。
沃诺克: 而且他还认为,他这么一来,把空间和时间引进来当作感性形式,实际上就把几何学和算术也一并引进来了。这一步他做得对不对,很可争议,说来也够奇怪的,可他确实认为几何学和算术处理的是感性形式,正因如此,它们是先天综合真理的集合。
马基: 既然他说存在这样一类特殊的命题,它们适用于世界却不来自经验……
沃诺克: 我能插一句吗?我刚才说他的先天综合命题分成两大类,我们只讲了其中一类。让我把第二类很简短地带出来。
马基: 请。
沃诺克: 他认为还存在他所谓的知性形式,也就是思想的形式。他试图证明是理解之可能性条件的那些根本原理,我想首先就是普遍因果决定论的原理,他认为这是其中之一。然后,多少有点难以令人信服,他还试图证明牛顿的物质守恒定律同样陈述了经验之可能性的一个条件。
马基: 为了把我们正在搭起来的整幅图景说清楚,让我把到这里为止的内容复述一遍。康德是说,因为我们的全部知识和经验都要通过我们的感官装置和心智装置才能到达我们,所以它们到达我们时全都带着依赖感官、依赖心智的形式。
沃诺克: 对。
马基: 而对于事物离开一切可能经验、自身所是的样子,我们没有任何直接的通道。既然我们所拥有的把握方式就是这么一些方式,那么可能的经验就必须能与它们咬合,才可能成为我们的经验。
沃诺克: 完全如此。
马基: 因此,他作为哲学家的部分工作,就是对这些形式的性质做一次大规模的考察。
沃诺克: 是的。
马基: 而如果这项考察成功而且完备,它就会告诉我们一切可能知识的界限在哪里。
沃诺克: 对。
马基: 界限之外的任何东西,对我们来说就是根本不可知的。
沃诺克: 对,正是。
马基: 那么这一步的后果就极其激进了,不只是就它容纳了什么而言,更是就它排除了什么而言。
沃诺克: 这确实如此,而且是根本性的。我很难相信,康德把自己逼到这个位置上,心里没有几分失望。因为从他着手探究的方式看,你得到的印象是他很想为关于上帝和灵魂的神学思辨、关于宇宙的形而上学思辨打下一个牢固的地基。可他最后做成的事情,却是宣告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地基,因为我们唯一能为之奠基的,只是可能经验这个概念,以及什么东西能够成为可能经验的对象。
沃诺克: 一旦你想越过这条线,一旦你想追问宇宙该如何刻画而完全不牵涉任何可能的经验,或者你想去谈论上帝和灵魂,那么你这项事业就注定垮掉,原则上是空洞的。康德确实是在这么说。
马基: 康德认为我们不可能知道上帝是否存在,也不可能知道我们是否有灵魂,可他本人是相信上帝存在、相信我们有灵魂的,对吗?
沃诺克: 确实如此。他非常清楚地表明,这是信仰的事,不是可知的事。
马基: 可是按他自己的前提,关于上帝或灵魂的谈论怎么可能连有意义都算得上?
沃诺克: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而他在这一点上,我想说,有点闪烁其词。他想说的东西相当有意思,因为这里牵涉到他把整件事情颠倒过来的一个漂亮动作。他的一些前人曾经设定:我们的道德信念、道德态度和宗教信念需要某种形而上学的地基,于是他们试图以神学和哲学伦理学的形式提供这个地基。
沃诺克: 康德最后却把这件事整个倒过来放。他说,我们不但有权持有道德信念和宗教信念,而且我们非有它们不可,这是躲不掉的。这些信念会把我们引向关于上帝和灵魂的、本质上是形而上学的学说。但那些学说本身如果说还有什么根基的话,那根基就直接在我们那些最原初的道德信念里。所以,真正基本的是道德信念。
马基: 他是在说这个吗:有一个我们大家都直接熟悉、无可逃避的经验事实,就是不管我们愿不愿意,至少我们大多数人确实持有一些道德信念,而且哪怕想撇开也撇不开。这是一个事实。
沃诺克: 是的。
马基: 而要让这些信念具有任何真实的效力或意义,要让好与坏、对与错、褒与贬这些根本的道德词语具有任何意义,就必须有某种选择的自由。必须有可能,我们当中的一些人,在某些时候,本可以做出和实际所做不同的事,否则那些词语就是空话。可是这怎么可能?一方面,在那个一切物质运动都受牛顿定律支配的世界里,这怎么可能?这正是您在开头给我们提出的那个问题。
沃诺克: 是的。
马基: 另一方面,我们要有自由意志,而在他看来自由意志是我们对道德范畴的直接经验所无可避免地要求的,那就必须有某种道德的领域存在。是这样吗?
沃诺克: 是这样。
马基: 那么他又是怎样从这里更进一步走到上帝那儿去的?
沃诺克: 关于自己对神学和宗教的思考,他有一句夫子自道,说他取消知识,是为了给信仰腾出地方。他只是表明了为什么神学的题材,姑且这么说,不可能是知识的对象。然后他说:这有什么可惊慌的?我们一直不都知道这本来就是信仰的事吗?
沃诺克: 不过正如您说得对的,人可以主张他的论证其实比这激进得多。问题不只是我谈论上帝时,说的是我并不知其为真的话。他的论证似乎真正导向的结论是:我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说的话其实没有什么意思。可是他非常不愿意得出这个结论。他想说的只是:我所做的不过是表明这不是知识和证明的事。
马基: 我想他在这一点上的用意是这样的:在一个本来可以裁决的问题上诉诸信仰,那是迷信。
沃诺克: 一点不错。
马基: 但如果那个问题根本无法向这边或那边裁决,那么在其中一边持有信念,就不是非理性的。
沃诺克: 完全正确。
马基: 杰弗里,在这场谈话一开头,您说把康德送上哲学事业之路的那个问题,可以说是他觉察到牛顿物理学和伦理学的要求之间似乎有冲突。那么,根据我们到此为止说的这一切,他是怎么解决那个问题的?
沃诺克: 说实话,解决得相当有限,我想他自己对此心里明白。他会主张的是:通过把作为现象、作为经验对象的世界和物自体的世界区分清楚,他就有资格说,现象的世界在那里,自然科学原则上给出关于它的全部真理。他相信科学确实做到了。他毫不怀疑牛顿完全正确,物理学家对这个作为可能经验对象的世界所做的描述是正确的,而且可以是穷尽的。
沃诺克: 但是他说,请记住,我们在那里谈的是现象的世界。此外还有物自体这个题目,那里给另外一整套概念留出了地方:自由意志、理性的行动者、对与错、好与坏、灵魂。这些概念有安身之处,不在现象界之内,而在现象界之外。
沃诺克: 当然,按他自己的原则他也看到,他必须承认这些事情不可能成为知识的对象。如果你问他,你知道有自由意志这回事吗,他会前后一贯地回答:不,这种事我一概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只是,那种可能性有安放之处。
马基: 而且我不能不相信它存在。
沃诺克: 那当然。他接下来一定会补上这一句。
马基: 既然照这个看法,伦理不知怎么是从一切可能知识的世界之外来到我们这里的,那么关于它从哪儿来、我们怎么得到它,他有没有说法?
沃诺克: 他认为它出自理性。
马基: 我想,如果您能告诉我们他的道德哲学得出了哪些主要结论,会帮我们把这个问题看得更清楚。在这场讨论里要展开他支撑那些结论的论证,恐怕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您能把结论简要地勾勒一下,我想会有助于理解。
沃诺克: 这个可以简短地说几句。他在道德哲学里真正想做的,是设法从纯粹的理性概念里把道德的要害抽取出来。他说,凡是我们能用道德词语去谈论的行动者,他最要紧的一点就是必须是一个理性的存在者,能够为做这做那设想赞成和反对的理由。他试图论证,道德的那些根本要求其实就内置在理性这个概念本身之中。
沃诺克: 说到底,他似乎是要证明:只有一套与道德原则相对应的行动原则,才能够被一个由理性存在者组成的共同体一贯地,也就是理性地,普遍采纳。这是他试图证明的东西。
马基: 由此当然就直接引出了那条著名的定言命令(categorical imperative)。也许该请您把它表述一下。
沃诺克: 他说:要只按照你同时能够愿意它成为普遍法则的那条准则去行动。我想这就是那个意思。他要说的是,道德真正加在我们身上的,是对行为的一些条件,而这些条件是任何一个可能的理性存在者共同体都会赞同的,我想他还认为,这些条件是被唯一地确定下来的。他要做的就是这件事。
马基: 康德哲学初次接触时难懂,这是出了名的。我相信许多在听我们这场谈话的人此刻正感到这份吃力。我想,困难的根子在于他的这个论断:对于事物自身所是的样子,我们没有知识,也没有获得知识的途径,我们被自己的局限永久地隔在外面,而这些局限有一部分就体现在时间和空间上。
马基: 有一个说法不知是否有用:不妨向人们指出,在一个完全不同的脉络里,许多有宗教信仰的人一向相信的东西,其实和这个很像。他们相信真正的实在在我们这个经验世界之外,在时空之外,而我们这个经验世界是短暂的,甚至在某种形而上学的意义上是幻象。这么说是有帮助,还是反而把问题弄浑了?
沃诺克: 不,我不觉得会弄浑。比方说,我们提一个多少带点假设意味、也许有点无聊的问题:一个存在者要成为什么样子,才能够与事物自身所是的样子相识?从康德那里你能得到的唯一答案是:你得是上帝。也就是说,你与事物的相识得是某种无时间性的,没有任何空间上的限制,你的相识方式也不带任何特定的感官局限,而且你不是在用英语、法语或别的哪种特定语言思考。你与宇宙的相识不受这一切限制中的任何一条。如果你接着问,那我得是什么才能这样呢?唯一的答案是:我得是上帝。
马基: 康德哲学有一个非常醒目的地方,我觉得,就是他的哲学做得无可挑剔地合乎哲学的标准,他不诉诸信仰,不诉诸启示,不诉诸任何这类东西,全凭论证,而且完全是在西方哲学的主流传统内部做工,经由洛克、休谟、莱布尼茨这些前人。可即便如此,他得出的结论却出人意料地能够与宗教信仰共处。
沃诺克: 是的,只是有一件不太舒服的事,就是我们刚才提到的:他不得不说,严格说来,关于那些题目的一切言说对我们都是不可理解的,我们并不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个命题,神学家一向不太愿意接受。
马基: 他们甚至可能会说,如今接受的人越来越多了。
沃诺克: 这也许是真的。
马基: 读康德还有一个困难,纯粹是文体上的。有些哲学家文章漂亮,读起来是享受,休谟是一个,柏拉图是一个,叔本华是一个。可康德最好的朋友也没法这么夸他。他的文字晦涩、艰难、不透亮。他为什么写得这么糟?
沃诺克: 我想大概可以说三点。一部分原因就是您开头提到的那个事实:他从职业上说,而且是极其专一地从职业上说,是个学院中人。他写起来是很重的学院腔,特别爱用技术术语和行话,还有他所谓的建筑术(architectonic)。这一切都非常学院。
沃诺克: 但关于那几部批判,还有一点我想很重要,这一点也和您开头说的话对得上。等到他真正动手写他知道、或者希望是自己代表作的那些书时,他已经快六十岁了,而且心里一直被一个念头缠着:他可能等不到写完就死了。那几百页文字,也就是他六十到七十岁之间写的东西,毫无疑问是写得极快的。他是在赶。我想这一点关系很大。
马基: 当然,两百年前人的预期寿命比现在短得多,他觉得自己可能很早就死,这在他是完全合理的。
沃诺克: 是的。所以他在赶时间。还有一点不太显眼:在那个年头,他是用德语写作的,这在当时还多少有点不寻常。德语那时刚刚才被承认为一种可以用于学术和学问的像样语言。
马基: 我记得莱布尼茨好像从来没用德语写过东西,全是法语或拉丁语。
沃诺克: 法语或拉丁语,对。当时根本还没有一种成型的德语学术文体可供康德取用,而贝克莱和休谟就有:英语早已是这类学问用途上的成熟语言。我想这对他是个难处,他没有范本可循。
马基: 我觉得这很可惜,因为对一位毕竟是无与伦比的思想家来说,这是一道巨大而本不必有的障碍。
沃诺克: 是的,确实如此。
马基: 我在这场讨论一开头说过,好几代人以来,大量专业哲学家把他看作古希腊人以来最伟大的哲学家。他的声誉为什么会高到这个地步?
沃诺克: 我想有两种品质使他配得上这个位置。第一,他的洞察力异乎寻常地锐利:在别人向来视为理所当然、不值得多加注意的地方,他能看出一个智识上的问题来。他能看出问题在哪儿。我认为这是最了不起的哲学天赋之一: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过下去、不怎么去想的地方,他看得出那里有问题。
沃诺克: 第二点,这或许和他的学院职业性有关:他极善于看清这一切如何相互咬合,看清自己在这个题目上说的话会对另一处说过的话产生什么回响。他在这方面非常自觉,非常职业,非常有条理。说句实话,跟他一比,洛克、贝克莱乃至休谟这些人,尽管都很出色,看上去竟有几分像业余爱好者。
马基: 非常感谢您,杰弗里爵士。
牛津哲学家 Geoffrey Warnock 与 Bryan Magee 对谈,梳理康德如何从"牛顿物理学决定论与道德/宗教信念的冲突"出发,经由"综合先天判断""现象与物自体"的区分,最终得出"知识止于可能经验、信仰与道德另有空间"的体系结论,并评价其成就与晦涩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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