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塑造了我们能够怎样思考吗? · 苏菲拉底
语言塑造了我们能够怎样思考吗?

After AI

当我们越来越多地用同一种语言和机器说话,我们的思考会不会也长成同一个样子?

上一问的最后,我们起了一个疑心:一个系统之所以像在理解,会不会只是因为它说的是我们的语言?这个疑心背后有一个更老的问题。我们常常以为语言是思想的容器,先有想法,再找词把它说出来。但也许顺序是反的:是词决定了我们能有什么想法。

语言塑造了我们能够怎样思考吗?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说不同语言的人,生活在不同的思想里;而一个只由语言构成的系统,它的“思考”就完全由语言给定。如果答案是否定的,思想有自己的形状,语言只是外衣,那么无论我们和谁、用什么说话,想的都还是自己的东西。

一先有想法,还是先有词

试着回想一个你“想到了却说不出”的时刻。那个时候,你的头脑里有一个东西,它还不是词,但它已经是一个想法。这似乎说明思想可以先于语言。再回想另一个时刻:你在写作或说话中,说着说着才知道自己想的是什么。这似乎说明思想是在语言里成形的。

先有云再有泡,还是先有泡再有云
先有云再有泡,还是先有泡再有云

两种经验都是真的,这正是问题难的地方。语言与思想不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的两件东西,它们缠在一起。问题不是“有没有”塑造,而是塑造到什么程度、在哪些地方。

二洪堡:每一种语言都是一种世界观

十九世纪,洪堡把语言从工具提升为器官。语言不是给已经成形的思想贴标签,而是思想得以成形的活动。每一种语言都以自己的方式切分世界,学一门新语言,就是获得一个新的立足点。语言的差异不是声音和符号的差异,他说,而是世界观的差异。

换一副镜片,同一棵树不一样
换一副镜片,同一棵树不一样

这是“语言塑造思维”最早的系统表述。它同时埋下一个难题:如果每种语言真的是一个世界,翻译还怎么可能?我们明明可以翻译。翻译的可能性,是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带着的反证。

三沃夫:霍皮人的时间

二十世纪初,沃夫是保险公司的火灾调查员。他注意到,人们看到“空”汽油桶就放松警惕,虽然空桶里的油气更危险。“空”这个词塑造了行为。他后来研究霍皮语,认为霍皮人不把时间当作可数的单位,一天、两天、三天,而是当作持续的流,因此他们对时间的经验与欧洲人根本不同。

时间是一条河,还是一排格子
时间是一条河,还是一排格子

沃夫的强主张是:语言决定我们能够怎样思考,我们沿着母语划定的线条切分自然。后来的人类学家指出他对霍皮语的描述有误,霍皮语其实有表达时间单位的方式。但他提出的问题没有因此消失,而且有了一个名字:语言相对论。

四维特根斯坦:语言的界限

维特根斯坦早年写下一句话: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能说的可以说清楚,不能说的只能沉默。语言在这里不是描述世界的工具,而是世界能够向我们显现的形式本身。

篱笆到哪里,世界到哪里
篱笆到哪里,世界到哪里

晚年他换了说法,但方向没变:词的意义在于用法,用法嵌在生活形式里。思考不是发生在语言之前、再被翻译成语言的东西;在很大程度上,思考就是语言的运用。如果他是对的,那么问“语言是否塑造思维”就像问“棋盘是否塑造棋局”,答案是显然的,问题反而是:棋盘之外还有没有棋。

五乔姆斯基与福多:思想有自己的语言

另一边的回答同样有力。乔姆斯基指出,儿童在贫乏的输入下迅速学会复杂的语法,说明语言能力是天赋的,所有人类语言共享一套普遍语法,差异只在表面。如果底下是同一个东西,语言之间的差异就不可能深到塑造不同的思维。

福多走得更远。他主张思维本身是在一种内在的、类似语言的表征系统里进行的,他叫它心语。我们学会汉语或英语,是把它们翻译成心语;我们思考,是在心语里运算。这样一来,“语言塑造思维”成了一个范畴错误:塑造思维的语言只有一种,而且没有人说它。

泡里是图,不是字
泡里是图,不是字

平克把这个立场写成了畅销书,并直接攻击沃夫:没有词的概念照样能被想到,婴儿和失语症患者照样在思考,爱斯基摩人几十个关于雪的词是被夸大的神话。他的结论是,语言相对论在强形式上是错的,在弱形式上是琐碎的。一代读者因此相信问题已经解决。

六实验重新打开了问题

问题没有解决,它被搬进了实验室。博罗迪茨基和同事做了一系列可重复的实验。说汉语的人更倾向于把时间想成上下,说英语的人想成前后。澳大利亚的库克萨优里人不说左右,只说东南西北,“你左边的杯子”在他们那里是“你东边的杯子”,因此他们随时知道方向,在陌生的房间里也能准确指出北。说不同语言的人,对颜色边界的辨认速度不同。

说“左边”的人和说“北边”的人
说“左边”的人和说“北边”的人

差异是真实的,也是有限的。语言引导注意,养成习惯,却不封死可能:说英语的人经过训练也能用东南西北思考。这大致是今天多数研究者接受的答案:语言塑造,但不决定。这个答案听起来温和,但它意味着,你的语言每天都在替你决定先注意什么。

七皮拉罕:一、二、很多

最尖锐的案例来自亚马逊。埃弗雷特与皮拉罕人一起生活了几十年,报告这门语言没有精确的数字词,只有“少”和“多”一类的量词。实验发现,皮拉罕人在需要精确匹配数量的任务上,表现和有数字词的群体不同:三个以内可以,再多就靠估计。

一,二,很多
一,二,很多

这个案例被两边同时引用。一边说,看,没有词就没有那种思维;另一边说,是他们的文化不需要精确计数,语言和思维都是文化的结果。谁对并不清楚。清楚的是,“语言是否塑造思维”不再是一个只能思辨的问题,它落到了一个可以去看、去数的地方。

八塑造,还是决定

到这里可以把争论理一理。强版本说,语言决定思维,没有词的东西想不到。这个版本大概是错的,翻译、失语症、婴儿的认知都反对它。弱版本说,语言影响思维,引导注意,塑造习惯,改变默认。这个版本大概是对的,而且比平克说的“琐碎”重要得多。

因为大多数思考并不发生在我们全神贯注、刻意突破语言的时刻。它发生在默认状态里:我们顺着现成的词走,顺着语言给的范畴切分世界,顺着习惯的隐喻想时间、想因果、想自己。语言不决定我们能想什么,它决定我们不费力的时候会想什么。而人绝大部分时间是不费力的。

九语言不只描述世界,它切分世界

这一点值得单独说。我们以为词是给已经存在的东西起名,其实很多东西是先有了词才成为“一个东西”的。“压力”“焦虑”“内卷”“信息茧房”,在有这些词之前,相应的经验散落在各处,没有被打成一包;有了词,它们就成了可以谈论、可以担心、可以治疗的对象。

这不是说词凭空造出了经验,而是说词决定了经验被切成什么形状。不同的语言切法不同,同一种语言在不同时代切法也不同。这也是为什么“一个词的意义从哪里来”会成为下一问:如果词在切分世界,那么切分的依据是什么。

十一个只有语言的思想者

现在把这个问题放到 AI 身上。一个大型语言模型,是一个只由语言构成的东西。它没有心语可供翻译,没有婴儿式的前语言认知,没有身体在世界里的处境。它有的只是文字,海量的文字。如果福多和平克是对的,思想有自己的、非语言的形状,那么这个系统里就没有思想,只有语言在语言里打转。如果维特根斯坦是对的,思考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语言的运用,那么这个系统离思考也许并不远。

这一问因此在 AI 时代得到了一个奇特的翻转。过去我们问,语言塑造了人的思维吗;现在我们问,只有语言,够不够构成思维。两个问题共用同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我们还没有。

十一当我们开始用同一种语言和机器说话

还有一个方向更接近日常。人正在越来越多地通过语言模型来写、来问、来想。写提示词,读生成的段落,接受它给的措辞、结构和范畴。如果语言塑造思维是真的,哪怕只是弱版本,那么一种平均化的、由统计生成的语言,正在塑造数以亿计的人的默认思考方式。

所有的泡都长得一样
所有的泡都长得一样

沃夫担心的是不同语言把人分成不同的世界。今天需要担心的可能是相反的事:一种语言,让所有人的默认思考长成同一个样子。这不是机器在替我们思考,是我们顺着它的词走,而顺着词走,正是人绝大部分时间在做的事。

十二所以,语言塑造了我们能够怎样思考吗?

塑造,但不决定。这个答案两边的人都能接受,也因此容易被当成没有回答。它真正的分量在于“塑造”发生在哪里:不在我们刻意思考的时刻,而在默认的、不费力的、顺着词走的时刻。洪堡和沃夫看到了这一层,乔姆斯基和平克证明了它有边界,博罗迪茨基和埃弗雷特把它变成了可以测量的事。

AI 让这个问题同时朝两个方向打开。向内,一个只有语言的系统能不能思考;向外,一种统一的语言会把人的思考塑造成什么样。两个方向都指向同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如果词在切分世界、在引导思考,那么一个词的意义,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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