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问我们发现,“知识从哪里来”真正问的是知识的资格:凭什么算数。但资格要有标准。我们每天都说“我知道”,却很少停下来问,这句话到底在断言什么。一个人说他知道明天会下雨,另一个人说他知道二加二等于四,第三个人说他知道怎么骑车。这三个“知道”是同一件事吗?
什么才算真正知道?
这个问题不是在问“你知道多少”,而是在问“知道”这个状态本身由什么构成。它决定了我们把什么叫作知识,把什么叫作猜测、意见、习惯或运气。
一“知道”这个词,我们用得比想的多
汉语里一个“知道”,至少盖住了三种情况。知道某件事是真的:我知道北京在上海以北。知道怎么做一件事:我知道怎么游泳。认识某个人或某个地方:我知道那家店。哲学传统里讨论最多的是第一种,因为它最容易被写成一句话,然后判断真假。但后面两种一直在旁边等着,等一个机会说明自己不能被第一种吞掉。
二柏拉图的三个条件
《泰阿泰德篇》里,苏格拉底和一个年轻人一连试了三个定义:知识是感觉,知识是真的判断,知识是带有说明的真判断。前两个都被推翻,第三个也没有站稳,对话在没有结论的地方结束。但此后两千年,一个大致的共识形成了:要算知道,一件事得是真的,你得相信它,而且你得有理由。
这三个条件各挡掉一种情况。不是真的,只是你以为;不相信,只是听说过;没有理由,只是碰巧。真的意见像会跑掉的雕像,柏拉图说,把它拴住的是对原因的说明。
三停了的钟:三个条件都满足,还是运气
一九六三年,盖梯尔用三页纸打破了这个默契。他的反例后来被讲成各种版本,最容易记的是这一个。你看一眼墙上的钟,它指着十二点,你于是相信现在是十二点。这个信念是真的,你相信它,你有理由,你看了钟。但那只钟昨天就停了,此刻恰好是十二点。你知道现在是十二点吗?

几乎没有人愿意说“知道”。三个条件都满足了,可你的正确是运气。这意味着“真正知道”还需要一个条件:它不能是碰巧对的。而“碰巧”究竟怎么排除,此后半个世纪的认识论几乎都在补这个洞,没有一个答案让所有人满意。
四猜对了,算知道吗
把这个直觉推到生活里。两扇门,一扇后面有奖,你随手选了一扇,选对了。你知道奖在那扇门后吗?你说对了,但你不知道。考试里蒙对一道选择题,和会做这道题,得分相同,却不是一回事。

这说明“知道”和“对”之间有一道缝。对是结果,知道是一种与结果之间的关系:你的对,不是偶然的。这道缝在过去并不显眼,因为一个人如果一直对,我们通常就默认他知道。但很快我们会遇到一种一直对、却让人拿不准它是否知道的东西。
五亚里士多德:知道,是知道为什么
亚里士多德把门槛定得更高。我们知道一件事,不是当我们知道它是这样,而是当我们知道它为什么是这样,并且知道它不能不是这样。经验告诉我们某种药对某种病有效,科学告诉我们为什么。一个能预测的人,在他看来还没有知道;知道要和解释绑在一起。

按这个标准,人类在牛顿之前并不“知道”苹果会落地,他们只是见得多了。这听起来过分,但它指出了“知道”里的一个层次:见过,和理解了,不是一个深度。这个层次会在下一问“能预测,就等于理解了吗”里成为主角。
六笛卡尔:把标准抬到无法怀疑
笛卡尔走了另一条路,把“理由”这个条件抬到极限。凡是可以被怀疑的,哪怕只有一点点,都暂时不算知道。感官会骗人,梦可以逼真,甚至可能有一个恶魔在系统地欺骗我。这样清扫一轮之后,剩下的只有一件事:我在怀疑,因此我在。知识要从这样的确定性开始,一块一块往上建。

几乎没有人能真的按这个标准生活。但它划出了一条至今还在用的线:知道与确定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如果知道要求确定,我们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不要求,我们要接受知道里带着可错的成分。今天大多数人接受后者,代价是必须回答:可错到什么程度,就不再叫知道了?
七会骑车的人,说不出自己怎么骑
赖尔在一九四九年提醒大家,前面这些讨论几乎都在谈“知道某事为真”,而生活里更多的是“知道怎么做”。会骑车,会下棋,会讲笑话。会骑车的人多半说不出自己怎么保持平衡,说得出平衡原理的人未必能骑。

赖尔进一步指出,把“知道怎么做”还原成“知道一堆事实”会陷入无穷倒退:运用那些事实本身又需要知道怎么运用。于是真正知道至少有两种,其中一种未必能被写下来。这对任何想把知识全部形式化的计划,都是一个提醒。
八我们知道的,比能说出来的多
波兰尼从科学实践里看到同样的事。有经验的医生能看出病人不对劲,科学家能认出一张有希望的实验图,都说不清依据了什么。他把这叫默会知识:知识里总有一个说不出的成分,它不是缺陷,而是一切明确知识的地基。一条规则要被运用,需要运用者知道如何运用,而这一层没法再写成规则。

如果他是对的,那么“真正知道”永远比“能够说出来”大一圈。这一点后来在 AI 上得到了一个奇怪的印证:把人类写下来的一切都读完的系统,恰恰缺少那些从未被写下来的部分。
九不问理由,问过程
戈德曼换了一个方向。与其追问相信者手里有没有好理由,不如追问这个信念是怎么产生的。视觉、记忆、可靠的推理产生的信念通常是真的;猜测和一厢情愿产生的通常不是。知识就是由可靠的过程产生的真信念,相信者自己未必说得出理由。

这叫可靠主义。它把“真正知道”从个人的辩护转向了过程的统计表现,也因此第一次让一个问题变得可以直接讨论:一台机器,能否知道。如果知道只要求过程可靠,那么一个足够可靠的过程,不管里面是神经元还是参数,都有资格。如果知道还要求别的,那个别的是什么?
十一个总是答对的系统
现在把前面的所有标准,拿来对着一个 AI。它回答问题,大多数时候是对的。按柏拉图的三条件,它的输出是真的,它没有“相信”这件事,或者说我们不知道它有没有;它给得出理由,只是那些理由是它生成的,未必是它得出答案的过程。按盖梯尔,我们无法判断它的对是不是运气,因为我们看不见它是怎么对的。按亚里士多德,它常常说得出为什么,但说出为什么和知道为什么是一回事吗。按赖尔和波兰尼,它拥有的全是被写下来的那部分,而知道里最关键的部分从没被写下来过。按戈德曼,只要它足够可靠,它就知道。
八个标准,给出的答案互相矛盾。这不是 AI 的问题,这是“知道”这个词的问题:它从来不是一个东西。
十一只能检查答案,打不开过程
真正新的困难在这里。过去我们判断一个人知不知道,靠的不只是他答对,还靠追问:你为什么这么认为,你是怎么得出来的。回答得上来,我们认为他知道;回答不上来,我们怀疑他在猜。而面对一个模型,我们只能检查答案,检查不了过程。它可以生成一段解释,但那段解释和它的实际运算之间有没有关系,我们无法核实。

于是我们退回到了戈德曼的位置,不是因为我们同意他,而是因为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看它靠不靠得住。这意味着,我们对它的“知道”所能做的最强断言,是一个统计断言。而这恰恰是柏拉图两千年前想要避免的东西:一直对的意见。
十二所以,什么才算真正知道?
这个问题没有一个答案,但它有一个形状。真正知道,至少要比对多一点:不是运气;至少要比看见多一点:知道为什么;至少要比说出来多一点:会做,会认,会用。每一种哲学回答,都是在其中一处划线。
AI 把这些线同时摆到了桌上,因为它恰好落在每一条线的边缘:一直对,却看不见过程;说得出理由,却不知道那是不是它的理由;读过一切,却没有经验。我们可以说它知道,也可以说它不知道,取决于我们决定“知道”要求什么。而这个决定,我们过去从未被迫做得如此清楚。它首先逼我们回答的,是紧接着的一问:
下一问 · Ⅱ·03能预测,就等于理解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