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死亡,生命还会有意义吗? · 苏菲拉底
如果没有死亡,生命还会有意义吗?

After AI

如果一个不会死的“你”可以一直在屏幕里说话,你的死还改变什么?

上一问的最后说,爱一个人意味着去爱一个有限的、会失去的人。“会失去”这三个字,背后是这一卷最古老的问题。人从来都在死亡的阴影下活着,几乎所有关于意义的回答,都或明或暗地与死亡有关。那么一个自然的疑问是:如果阴影没有了呢?

如果没有死亡,生命还会有意义吗?

这个问题过去是纯粹的思想实验。现在它有了一点现实的边缘:延长寿命的研究,上传意识的设想,以及一种更近的东西,一个可以一直在屏幕里说话的、不会死的“你”。

一我们怕的是什么

先分开两种怕。一种是怕死的过程,疼痛、衰弱、失去尊严。另一种是怕死本身,怕不在了,怕世界继续而我不在其中。第一种怕是关于活着的最后一段,第二种怕是关于活着的结束。哲学讨论的几乎全是第二种,因为第一种并不神秘。

怕的是门,还是门后面什么都没有
怕的是门,还是门后面什么都没有

第二种怕有一个奇怪的性质:它怕的东西,按定义,我们永远不会经历。这一点让伊壁鸠鲁觉得整个恐惧建立在一个错误上。

二伊壁鸠鲁:死亡与我们无关

伊壁鸠鲁认为对死亡的恐惧是人生最大的不安,而这种恐惧是错的。一切好与坏都在感觉之中,死亡是感觉的终止,所以死亡本身不可能是坏的:它到来时,没有一个人在那里承受它。我们在时它不在,它在时我们已不在。

它在,死不在;死在,它不在
它在,死不在;死在,它不在

这个论证干净利落,两千年来一直被讨论,也一直被反驳。它似乎证明了死亡不是一种痛苦,却没有证明死亡不是一种损失。一个人可以不痛苦地失去很多东西。但它确实指出了一件事:我们对死亡的恐惧里,有一部分是想象自己“在那里”体验不在,而那是不可能的。

三卢克莱修:两头一样黑

卢克莱修把这个论证推进了一步。回头看,在你出生之前有无限的时间,你并不存在,你从不为此感到痛苦。向前看,死后的无限时间与它完全对称。如果前一段虚无不可怕,后一段为什么可怕?

两头一样黑,为什么只怕后头
两头一样黑,为什么只怕后头

这个对称论证至今没有被彻底驳倒。反驳者只能说,我们对未来的关切与对过去的关切本来就不对称,我们期待明天的快乐,不会“期待”昨天的快乐。但这种不对称本身又需要解释,而解释起来,似乎只能说:我们就是这样的生物。这不是一个论证,是一个承认。

四内格尔:死亡是剥夺

内格尔在一九七〇年给出了对伊壁鸠鲁最有力的回应。死亡的坏不在于死后的状态,而在于它取走了你本来会拥有的一切:未来的经验、计划、关系。一个人可以在没有任何感觉的情况下受损,就像一个被朋友在背后背叛却永远不知道的人,他仍然受了损,虽然他不觉得。

少的不是什么在,是本来会有的
少的不是什么在,是本来会有的

死亡是一种剥夺。剥夺越多,死得越坏,这解释了为什么年轻人的死比老人的死更让人惋惜。这个论证把死亡的坏从“感觉”挪到了“本来会有的生活”上。它也让这一问的答案不那么明显了:没有死亡,剥夺就少了,但会不会也剥夺了别的东西?

五海德格尔:钟在走,才有选

海德格尔从另一个方向进来。日常生活里,我们把死亡理解为“人总是要死的”,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于是逃避了它。真正面对死亡,是意识到它是我自己的、无人可替的、随时可能的、不可逾越的可能性。

钟在走,才有选
钟在走,才有选

正是这种有限,把我从“人们”都在做的事里拉出来,逼我问:我自己要成为什么。如果没有死亡,就没有这种逼迫,一切选择都可以推迟,一切事都可以以后再做,也就没有一个选择是真正的选择。意义在他这里不是死亡之外的东西,它是死亡的产物。钟不走,就没有什么非现在做不可。

六威廉斯:三百年后的厌倦

威廉斯借一部歌剧讨论永生。女主角活了三百四十二年,最后选择停止服用长生药,因为一切都变得冷漠、乏味。威廉斯论证,让人想活下去的是他所说的绝对欲望:那些不以活着为前提、反而给活着提供理由的欲望,想完成一部作品,想看孩子长大。

三百年,同一间屋
三百年,同一间屋

一个永生的人面临两难:要么保持同一个性格,从而迟早耗尽一切欲望,剩下的只有厌倦;要么不断变成别人,从而不再是同一个人,那么“永生”的也不是他。死亡是坏的,威廉斯说,但不死更坏。这篇文章让“永生是否值得”第一次成了一个严肃的哲学问题。

七努斯鲍姆:会饿,给才算给

努斯鲍姆从希腊悲剧和荷马出发。奥德修斯拒绝了卡吕普索给他的永生,回到会衰老的妻子身边。她指出,人类珍视的价值大多和有限绑在一起:勇气是在可能失去生命时的坚持,慷慨是在资源有限时的给予,爱是对会失去的人的珍视。

会饿,给才算给
会饿,给才算给

一个不会死、不会缺、不会失去的存在,不需要也不可能有这些。神没有勇气,因为神不会死;神没有慷慨,因为神不会缺。所以“没有死亡的生命”未必是更多的人类生活,它可能是另一种存在,而那种存在里没有我们现在珍视的大部分东西。这不是说永生不好,是说永生的那个“我”,和现在珍视这些东西的我,可能不是同一个。

八费舍尔:永生未必乏味

费舍尔反驳威廉斯。他区分了两种快乐:自我耗尽的,完成之后就不再想要,比如写完一本书;可重复的,吃饭、友谊、音乐、看海,它们不因重复而减少,只要不过于密集。一个永生的人可以靠可重复的快乐活下去,并在漫长的时间里发展新的计划。

他还指出,威廉斯的两难是假的:正常人的性格本来就在慢慢变化,二十岁的你和六十岁的你差别很大,却仍然是同一个人。永生者也可以这样变化。永生是否值得,取决于它长什么样:一个孤独的、不变的永生是坏的,一个有人陪伴、可以不断开始的永生未必。这个回应没有推翻威廉斯,它把问题从“永生好不好”变成了“什么样的永生”。

九谢弗勒:我们更依赖别人的继续

谢弗勒做了一个思想实验。假设你会正常活到老,但你知道地球将在你死后三十天被彻底摧毁。他认为,大多数人会发现自己现在做的许多事突然失去了意义:研究、创作、建设、教育后代。什么都没有变,你的寿命一天都没少,变的只是你之后没有人了。

这说明我们的意义感依赖一种“集体来世”:人类将在我们之后继续下去。而这种依赖,比我们对个人不死的渴望更深。反过来,个人永生并不能替代它:一个人永远活着,而人类消失了,他的生活未必比现在更有意义。这个论证把问题从个人挪到了物种:真正撑起意义的,不是我不死,而是有人接着活。

十屏幕里的它还亮着

现在看 AI。它带来了两种新的“不死”。一种是对话者的不死:一个陪伴系统不会离开你,不会变老,不会死。前一问已经讨论过这种关系少了什么。另一种更奇怪:一个人的说话方式、记忆、观点可以被训练成一个模型,在他死后继续回答问题。已经有人这样做了,为去世的亲人,为自己。

屏幕里的它还亮着
屏幕里的它还亮着

按伊壁鸠鲁,这改变不了任何事,死的人不在那里。按内格尔,这没有减少剥夺,死者仍然失去了本来会有的生活;它只是让生者少失去一点。按威廉斯,这个模型不会厌倦,因为它没有欲望可以耗尽,它也就不是那个人的延续,而是那个人的回声。按谢弗勒,它也许有一点用:它让死者以某种方式“接着在”,但它不是人类的继续,它是记录的继续。

十一当死亡不再是默认

真正的变化不在于技术能否做到永生,而在于死亡正在从“默认”变成“选项”。过去,死亡是所有人的共同前提,没有人需要决定要不要死;一切关于意义的回答,都建立在这个前提上。当延寿、上传、数字分身让“继续”变得可以选择,即使只是部分地、以某种形式,前提就动摇了。

海德格尔说死亡逼出选择,那么当死亡本身成了一个选择,它还能逼出什么?努斯鲍姆说德性以有限为前提,那么当有限可以被推迟,勇气和慷慨还从哪里来?谢弗勒说意义依赖人类的继续,那么当每个人都以某种形式继续,“继续”还是原来的意思吗?这些问题在过去只有神话回答,现在开始有工程回答。工程回答一件事的时候,通常不会先问它意味着什么。

十二所以,如果没有死亡,生命还会有意义吗?

伊壁鸠鲁和卢克莱修说,死亡本身没什么可怕,所以有没有它不该改变什么。内格尔说,死亡是剥夺,没有它是好事,但要看剥夺了什么来换。海德格尔和努斯鲍姆说,意义和德性是有限的产物,没有死亡的生命会是另一种东西,未必是我们想要的那种。威廉斯说不死更坏,费舍尔说要看什么样的不死。谢弗勒说,重要的不是我不死,是有人接着活。

没有一个答案是完整的,但它们合起来说了一件事:我们珍视的大部分东西,是在有限里长出来的,不是尽管有限,而是因为有限。AI 没有取消死亡,它取消的是死亡的默认地位,让“继续”成为可以被制造的东西。这让我们第一次不得不主动回答:我们要的是不死,还是要的是那些只有会死的人才有的东西。而这个回答,会决定我们怎样判断一件事对不对,是看它的原则,还是看它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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