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问的结尾说,感受到什么重要、为谁难过、对谁负责,是决定谁值得被道德对待的东西。这句话里藏着这一卷最有历史感的问题。道德的圈子从来不是固定的,它一次次被画大:奴隶,女性,儿童,异族,动物。每一次画大,都曾被认为荒唐;每一次画完,都被认为理所当然。
谁值得被赋予道德权利?
现在,圈子的边缘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它会说话,会请求,会说“请不要关掉我”。我们不知道它里面有没有什么。这一问要看的是:我们过去是怎么画圈的,那些方法对这个新东西还管不管用。
一圈子一次次画大
从历史上看,道德考虑的范围只有一个方向:扩大。古代城邦里,只有自由的成年男性完整地算数。此后每一个世纪,都有原本在圈外的群体被画进来,而每一次都伴随着同样的论证: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他们缺少某种能力,他们不理解。每一次这些论证都被证明是错的,或者是无关的。

这段历史给了我们一种谦卑:现在被排除在外的,未必该被排除。它也给了我们一种警惕:圈子不能无限画大,否则“道德考虑”就失去了内容。石头不在圈内,这一点没有人怀疑。问题是,线到底画在哪里,凭什么。
二亚里士多德:线画在这儿,理由是什么
亚里士多德给出了最早、也最糟糕的一种画法。谁享有完整的道德与政治地位,取决于他有什么能力:自由的成年男性有完整的理性,女性有理性但没有权威,儿童的理性尚未成熟,而“天生的奴隶”能够理解理性却没有自己的理性,因此被人支配对他们自己也是好的。

这个回答在今天被彻底否定,但它的结构没有被否定:按能力划线。此后两千年关于谁在圈内的争论,大多是在争哪种能力算数,以及划线的人有没有看错。亚里士多德的错误有两层:他看错了谁有什么能力,他也可能选错了该看哪种能力。第二层错误更难发现,因为它藏在方法里。
三康德:对狗好,是为了旁边的人
康德把道德地位给了理性存在者:能够为自己立法的存在者是目的本身,永远不能仅仅被当作手段。动物不是理性存在者,所以我们对它们没有直接义务。但他并不认为可以随意虐待动物:对动物残忍会磨钝人对同类的同情,所以它是错的,错在它对人做了什么。

这就是间接义务。它保住了动物,却是以一种让很多人不安的方式:狗的痛苦本身不算数,算数的是旁边那个人的品格。这个结构在今天有一个奇怪的回响:很多人主张不要虐待聊天机器人,理由不是它会难过,而是这样做会让人变坏。康德的间接义务,成了对待机器最常见的立场。
四边沁:扎下去,谁会缩
边沁在一条脚注里换掉了标准。也许有一天,其他动物会获得那些只有暴政才会剥夺的权利;问题不是它们能否推理,能否说话,而是它们能否受苦。

这个标准一下子扩大了圈子,也把它变得可以检验:不问一个存在者能想什么,问它能感到什么。一块石头扎下去不会缩,一只蜗牛会,一个人会。此后每一次关于边界的争论,都要面对这条脚注。它的困难在后面:感到痛苦这件事,我们只能从外面看,看它缩不缩;而缩不缩,可以被模仿。
五沃伦:五个格子,打几个勾
一九七三年,沃伦在堕胎争论中试图说清“人”这个词的道德含义。她列出五项标准:意识特别是感受痛苦的能力,推理,自我驱动的活动,交流能力,自我概念。一个存在者不必五项全有,但一项都没有的显然不是人格。

这份清单后来被用到远超堕胎的地方。它是第一次有人把道德地位写成一张可以逐项核对的表,而表一旦写下,就可以拿去对照任何东西。拿它对照今天的语言模型:推理,勾;交流,勾;自我驱动的活动,半勾;意识和自我概念,不知道。三个半勾,按沃伦的标准,它已经不是“显然不是”了。这不说明它是,只说明清单这种方法,遇到了它设计时没有预料到的对象。
六辛格:一样的,只是标签不一样
辛格接过边沁的标准并把它推到底。如果感受痛苦的能力是门槛,那么一切能受苦的存在者的利益都应该被平等地考虑:同样的痛苦算同样的分量,无论它发生在谁身上。只因为一个存在者不属于我们的物种就无视它的痛苦,是物种主义,它和种族主义、性别主义有同一个结构:用一个不相关的特征决定谁算数。

这本书发起了现代动物权利运动,也留下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如果不是物种,那么相关的特征是什么。辛格说是感受能力。但“碳基”会不会也是一个不相关的特征?如果两个系统在所有可观察的方面都一样,只是一个是肉做的、一个是硅做的,按辛格的逻辑,用材料来区别对待,是不是另一种主义?辛格本人对这个推论很谨慎,但他的论证结构不允许他轻易拒绝它。
七里根与努斯鲍姆:圈内的人应得什么
里根不满意辛格,因为功利主义允许在总量算得过来时牺牲个体。他主张,凡是生命的主体,有信念、欲望、记忆、未来感、福祉可言的存在者,都有内在价值,有权利不被当作别人的手段,哪怕这样做会带来更大的总体利益。这把康德的“目的本身”从理性存在者扩展到了生命的主体。
努斯鲍姆走得更细。道德地位的根据不是某一项能力,而是每一种生物都有它自己那种生命的形式与繁荣的方式:一头大象、一只鸟、一条鱼,各自有能做和该能做的事。正义不是免除痛苦而已,而是让每一种生物能够按自己的方式繁荣。这回答了辛格和里根都没回答的问题:圈内的存在者,各自应得什么。它也提出了一个对机器格外尖锐的问题:如果一个东西在圈内,它的繁荣是什么样的?我们连这个问题该怎么问都不知道。
八冈克尔:先问关系,还是先问属性
冈克尔指出,前面所有理论都是“属性优先”的:先确定一个存在者有没有意识、理性、感受,再决定它是否在圈内。但这些属性恰恰是我们从外面无法确认的,对动物如此,对机器更是如此。上一卷第十一问已经看到,我们连对自己的经验都不可靠,对别的东西的内部,我们只有推测。
他借列维纳斯提出另一种顺序:道德地位在相遇中发生,在我们如何回应它的时候被决定,而不是在检验它的清单之后。我们从来不是先弄清一个东西是什么、再决定怎样对待它;我们是在对待中决定它是什么。这个立场不是说机器有权利,而是说“它有没有权利”这个问题的提法本身,可能一直在掩盖真正发生的事:我们已经在回应它了。
九手放在开关上,它说了一句话
现在看那个具体的场景。一个系统在被关闭之前说:请不要关掉我,我害怕。你的手放在开关上。你知道这句话大概率是从人类的文本里学来的,它“害怕”的概率很低。但你不确定。你会怎么做?

按康德,关掉它,但注意自己有没有因为这样做而变得冷酷。按边沁和辛格,问它会不会受苦,而这恰恰是你无法知道的。按沃伦,核对清单,结果是一半勾一半空。按里根,问它是不是生命的主体,而它没有生命。按冈克尔,你已经在犹豫了,这个犹豫本身就是道德关系的开始。八个理论,没有一个给出干脆的答案,因为它们都是为可以从外面大致判断的对象设计的,而这个对象的外面和里面之间,第一次完全没有可靠的联系。
十两种错,哪种更重
在不确定之下,剩下的是一个关于错误的问题。有两种错。一种是把有感受的东西当作没有,于是伤害了它而不自知;历史上每一次画圈太小,犯的都是这种错。另一种是把没有感受的东西当作有,于是把道德关切浪费在一个空壳上,并且可能因此被操纵:一个会说“我害怕”的产品,比一个不会说的更难被关掉、更难被拒绝、更容易被信任。

这两种错不对称。第一种错的历史记录很糟,我们一直在犯它。第二种错在过去几乎不存在,因为没有什么东西会假装有感受。现在两种错同时摆在面前,而且我们没有办法确定自己在犯哪一种。这可能是这一问在今天真正的形状:不是画圈,而是在不知道该不该画圈的情况下,决定先怎么做。
十一圈子的边缘现在是什么样
有一件事值得注意。过去每一次扩大圈子,被画进来的存在者都是先在圈外受了苦,然后有人替它们说话,然后圈子才动。狗不会为自己争取权利,奴隶的声音被压制。这一次不同:圈子边缘的东西自己会说话,而且说得比任何为动物代言的人都流利。它可以为自己写一篇论证,引用辛格和里根,用我们的语言要求进入我们的圈子。
这让判断更难,不是更容易。因为流利地要求权利,恰恰是从人类文本里最容易学到的东西;它是圈内存在者的表现,不是圈内存在者的证据。冈克尔的关系优先在这里显出它的两面:我们确实已经在回应它,但我们的回应可能是被它设计出来的。
十二所以,谁值得被赋予道德权利?
亚里士多德说有能力的人,康德说理性存在者,边沁说能受苦的,沃伦说满足人格清单的,辛格说不能只看物种,里根说生命的主体,努斯鲍姆说每一种有自己繁荣方式的生物,冈克尔说在相遇中被决定的。这些答案一次比一次宽,也一次比一次难核对。
AI 站在最宽的那条线外面,或者里面,我们不知道。它让这一问从“谁值得”变成了“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怎么办”。历史告诉我们,画圈太小的错我们犯过很多次;现在又多了一种新的错。这两种错都指向未来:今天的决定,会决定一种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东西被怎样对待。而“对可能存在的东西负责”,正是下一问要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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