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才是「好的生活」? · 苏菲拉底
什么才是「好的生活」?

After AI

如果一个系统能替你把生活安排得更好,那还是你的好生活吗?

知识之问的最后,我们走到了证明的边界之外,发现那里仍然有真:母亲的爱,一幅画的好,一个决定的对错。这些东西不能被证明,却是我们最确定的。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值得。第三卷从这里开始,问的是什么值得。而第一个问题,是所有价值问题的总和。

什么才是「好的生活」?

这个问题每个人都在回答,几乎没有人在问。我们每天早上起来,选择做什么、见谁、追求什么、放弃什么,每一个选择都预设了某种关于好生活的答案。只是那个答案很少被拿出来看。

一每天回答,从不问

一个人可以一辈子不问这个问题,照样过完一生。但他不可能不回答它。他为工作放弃了闲暇,或为闲暇放弃了工作;他结婚或不结婚,生孩子或不生,留在故乡或离开。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有一张关于什么值得的清单,只是那张清单是默认的,从父母、社会、时代那里接过来的。

每天早上都在选路,从没问过路通向哪
每天早上都在选路,从没问过路通向哪

哲学家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他们有答案,而是因为他们发现默认的清单可以被换掉,而换与不换,差别是一整个人生。

二亚里士多德:好生活是一种活动

亚里士多德把所有人追求的最终目的叫作幸福。但他说的幸福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活动:灵魂按照德性去活动,并且持续一生。财富、健康、朋友是条件,不是幸福本身;幸福在于把这些用起来。

好生活是在弹,不是坐在奖杯上
好生活是在弹,不是坐在奖杯上

琴师的好在于弹奏,不在于拥有琴。这个回答把“好生活”从状态变成了实践,也定下了一个标准:不能只看一时,要看一生。一只燕子造不成春天,一天的快乐也造不成好生活。它的另一个后果是,好生活不能被给予,只能被过出来。

三伊壁鸠鲁:快乐,但要算清楚

伊壁鸠鲁说快乐是善,却把快乐定义得非常克制:身体没有痛苦,灵魂没有纷扰。奢侈、名声、权力带来的快乐总伴随更大的不安,所以不值得。一块面包、几个朋友、一个安静的园子,就够了。

一小块面包,一个安静的园子
一小块面包,一个安静的园子

他还要人算清楚:哪些欲望是自然而必要的,饿了要吃;哪些是自然但不必要的,要吃得好;哪些既不自然也不必要,要被人羡慕。好生活是一道减法题。他的学派后来被讲成享乐主义,其实它是最早的极简主义。

四爱比克泰德:先分两堆

《手册》的第一句话是一个区分:有些事在我们控制之内,我们的判断、意愿、欲望;有些不在,我们的身体、财产、名声、地位。把幸福寄托在第二类上,就把自己交给了运气;只在第一类里安放自己,就没有人能伤害你。

先分两堆:能动的,不能动的
先分两堆:能动的,不能动的

爱比克泰德是奴隶出身,他的教导是从最不自由的处境里练出来的。斯多亚学派由此给出一个好生活的定义:内心的秩序,与外部的遭遇无关。这个答案的力量在于它对任何处境都有效,它的代价是它对处境本身不再有要求。一个被奴役的人可以拥有好生活,这句话既是安慰,也是危险。

五密尔:不满足的苏格拉底

密尔继承了功利主义,幸福就是快乐。但他加了一个区分:快乐有高低。体验过两种快乐的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更高的那种,哪怕它伴随更多不满。做一个不满足的人胜过做一头满足的猪,做一个不满足的苏格拉底胜过做一个满足的傻瓜。

吃饱的猪,和皱眉的苏格拉底
吃饱的猪,和皱眉的苏格拉底

这个区分挽救了功利主义的体面,也带来一个问题:谁来判定哪种快乐更高?密尔说,有资格的判断者,也就是两种都尝过的人。但这等于说,好生活的标准由已经过上某种生活的人来定。猪没有发言权,因为猪没尝过哲学;这个论证对猪不公平,对傻瓜也是。

六尼采:把生命当作品

尼采拒绝一切现成的模板,无论是幸福、德性还是义务。他的问题是:一个人能否对自己的生命说“再来一次”,无限次地再来一次,不改动任何一处?能够如此肯定自己的生命,就是好生活。

把自己当作品雕
把自己当作品雕

这要求人像艺术家对待作品那样对待自己,赋予自己的性格以风格,把偶然变成必然。好生活在这里不是一种内容,而是一种态度:肯定,而非忍受。它把“什么是好生活”的回答权完全交给了每个人自己,代价是没有任何标准可以说一个人的作品是坏的,包括残忍的作品。

七诺齐克的体验机

一九七四年,诺齐克设想了一台机器。接上它,你会经历任何你想要的人生,写出伟大的小说,结交朋友,被爱,而且你不会知道自己在机器里。你会接上去过一辈子吗?

接上机器,一辈子都是好的
接上机器,一辈子都是好的

大多数人拒绝。诺齐克问为什么,他的答案是:我们想做某些事,而不只是体验做那些事;我们想成为某种人,而不只是感觉自己是;我们想接触真实,而不只是模拟。这个思想实验成了反对纯享乐主义最有力的论证。如果好生活只是好的感受,体验机就是最好的生活,而我们本能地知道它不是。

八帕菲特的三种理论

帕菲特把两千年的争论整理成三种立场。享乐主义说,生活好在于快乐的体验。欲望满足论说,生活好在于你想要的得到了实现,无论你是否体验到。客观清单论说,有些东西本身就使生活变好,知识、成就、友谊、自主,无论你是否想要、是否快乐。

每一种都有反例。体验机反驳第一种。一个陌生人临终前希望你过得好,你后来确实过得好,这满足了他的欲望,但没有让他的生活变好,这反驳第二种。一个被强迫读书、被强迫交友的人,清单上的项目都有了,生活却不好,这反驳第三种。多数当代讨论,仍然在这三个选项之间打转,而三个选项各自捉住了一点:好生活要被感受到,要是你自己想要的,还要真的好。

九森:能力,而不是拥有

森从另一个角度进来。同样一辆自行车,对一个健全的人和一个残疾的人意味着完全不同的可能;同样的收入,在不同的社会里能换来的自由差别巨大。所以不能用拥有什么来衡量生活,也不能只用感受来衡量。他提出用能力:一个人实际上能够过上的各种生活的范围。

同一辆车,一个骑得了,一个骑不了
同一辆车,一个骑得了,一个骑不了

好生活不是一份拥有物的清单,也不只是一种感受,而是可以选择的空间。这个框架后来成了联合国人类发展指数的基础,把一个哲学问题变成了一种度量。它也回答了斯多亚的危险:内心的秩序重要,但一个人能做什么、能成为什么,同样重要,而这一部分不在他的控制之内。

十一个能替你安排好生活的系统

现在把这些放到今天。AI 正在越来越多地替人做那些每天早上的选择:看什么,买什么,去哪里,认识谁,学什么,甚至怎么措辞、怎么回复。每一次它都在优化某个目标:你的满意度,你的停留时间,你的效率。它做得越来越好。一个人可以把生活的很大一部分交给它,然后发现日子过得比自己安排的顺。

这是一台新的体验机,只是没有头盔。它不给你虚假的体验,它给你真实的、被优化过的生活。诺齐克的问题于是换了一个形式:如果一个系统能替你把生活安排得更好,那还是你的好生活吗?按亚里士多德,好生活是活动,是弹奏,交给别人弹的琴不是你的琴。按尼采,好生活是作品,代笔的作品不是你的作品。按森,好生活是能力,被安排的人能力在萎缩,哪怕结果更好。

十一当好生活可以被优化

更深的变化在于“优化”这个词。优化需要一个目标函数,一个可以被度量、被比较、被最大化的东西。享乐、满意度、时长、效率,这些可以被度量。亚里士多德的一生的德性活动,尼采的对生命的肯定,森的可以选择的空间,这些很难。于是,当好生活被交给一个优化系统,它会自动滑向可度量的那一种,也就是帕菲特的第一种,享乐主义,而这恰恰是两千年来被反驳得最多的那一种。

这不是 AI 的偏见,这是度量的偏见。任何优化都会把好生活修剪成它能算的样子。上一卷的最后一问已经见过这个动作:把真理修剪成可证明的部分。这一卷的第一问,看见它在价值上重演:把值得修剪成可优化的部分。

十二所以,什么才是好的生活?

没有一个答案,但有一张地图。它要被感受到,伊壁鸠鲁和密尔守着这一边;它要是你自己活出来的,亚里士多德和尼采守着这一边;它要有可以选择的空间,森守着这一边;它要在你控制之内有秩序,爱比克泰德守着这一边;它要是真的,不是模拟的,诺齐克守着这一边。每一边都不能少,而它们互相拉扯。

AI 让其中一边突然变得极其容易:被优化的、顺的、满意的生活。这让另外几边显得费力、多余、不理性。也许这一问在今天真正的形式是:当好生活可以被交出去,我们还要不要自己过。而这个问题背后还有一个更老的:我们为什么要过,什么让这一切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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