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价值都可以用一个数字衡量吗? · 苏菲拉底
一切价值都可以用一个数字衡量吗?

After AI

一个只能通过一个分数来学习的系统,它学到的世界里丢了什么?

上一问的结尾说,把道德写下来交给机器,剩下的只有原则和后果,而后果之所以能被交出去,是因为它可以被算。算,需要数。这一卷已经三次撞到同一件事:好生活被优化,意义被抓住,道德被计算,每一次都有一个数字在背后。现在要正面看这个数字。

一切价值都可以用一个数字衡量吗?

这不是在反对数字。数字让比较、排序、决策成为可能,没有它们,现代世界一天也运转不了。这一问要问的是:当我们把一样东西的价值换成一个数,我们得到了什么,丢了什么,以及有没有什么东西,一换就没了。

一一个数字的诱惑

一个数字有一种别的东西没有的力量:它能比较。两份工作,一个薪水高一个有意义,你很难比;换成两个数,立刻就能排。一个数字还能加总:一百个人各自的幸福,不知道怎么合在一起看;换成数,加起来就是社会的幸福。一个数字还能被优化:不知道怎么让生活更好,但知道怎么让一个数变大。

什么都倒进去,出来一个数
什么都倒进去,出来一个数

这三种力量,比较、加总、优化,正是这一卷前几问里反复出现的那些动作背后的东西。它们如此有用,以至于我们很少停下来问:进去的是什么,出来的是什么,中间丢了什么。

二亚里士多德:一双鞋等于几块面包

亚里士多德在讨论交换时注意到一件事:一双鞋和一栋房子本身无法比较,但人们确实在交换它们,这需要一个共同的尺度。那个尺度是货币,而货币背后是需求。他明确说,货币不能真正使不可通约的东西通约,它只能让它们“足够”通约以便交换。

一双鞋等于几块面包
一双鞋等于几块面包

这是最早的一个提醒:数字衡量的是交换,不是价值。把两样东西换成同一个数,不等于它们真的一样,只等于此刻有人愿意用一个换另一个。数字是交换的影子,不是东西的影子。

三马克思:标签盖住了东西

马克思把这个区分推到了社会层面。一件外套有两种价值:使用价值,它能保暖;交换价值,它等于二十码麻布。交换价值把不同的劳动、不同的用处抹平成同一种量,只剩下多少。他把由此产生的错觉叫商品拜物教:人们以为价值是物自身的属性,像重量一样,忘了它是一种社会关系。

标签大到盖住了东西
标签大到盖住了东西

在数字衡量的世界里,东西看起来自己就有一个值,而给它定值的人消失了。标签越大,东西越看不见。这不只是经济学,它是一种认知现象:当一个数足够醒目,我们就不再看数后面的东西。

四西美尔:不问是什么,只问多少

西美尔在一九〇〇年把货币当作现代生活的核心象征来分析。货币是纯粹的手段,它没有自己的性质,正因为如此,它能成为一切东西的等价物。当越来越多的东西通过货币来衡量,人们对世界的感受也随之变化:问题不再是这是什么,而是这值多少。

不问是什么,只问多少
不问是什么,只问多少

他把由此产生的心态叫作厌世:一切都被拉平,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激动。西美尔不是在道德上谴责货币,他描述的是一种认知后果。用一个数衡量一切,会改变我们能看见什么。看多了标签的人,慢慢看不见质的差别,因为质的差别在数字里没有位置。

五古德哈特:指标一成目标,就不再是指标

一九七五年,古德哈特在讨论货币政策时说了一句后来以他命名的话:任何被观察到的统计规律,一旦被用于控制目的,就会崩溃。人会针对指标行动。考核论文数量,论文就会变短变多;考核通话时长,客服就会拖时间;考核分数,教学就会变成应试。

指标一成目标,就不再是指标
指标一成目标,就不再是指标

数字本来是价值的影子,一旦影子成了目标,人就开始对影子做功,价值本身反而被放弃。这条定律解释了为什么用一个数字衡量价值,几乎总会在实践中扭曲价值:不是数字错了,而是数字一旦重要,就会被追逐,而被追逐的数字不再指向它原来指向的东西。

六拉兹:秤不知道该往哪边歪

拉兹给不可通约性下了一个精确的定义。A 和 B 不可通约,当 A 不比 B 好,B 不比 A 好,而且它们也不相等。一份有意义的工作和一段亲密的友谊,一段乡下的生活和一段城市的生活,它们之间不是我们暂时算不清,而是没有可算的东西。

秤不知道该往哪边歪
秤不知道该往哪边歪

他进一步指出,正是不可通约性让选择成为真正的选择,让承诺成为可能。如果一切都能算,就没有决定,只有计算;你不是选了朋友,你是算出了朋友。承认某些价值不可通约,是尊重它们各自是什么的方式。秤不知道往哪边歪,不是秤坏了,是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上秤。

七安德森:不同的价值要用不同的方式对待

安德森从另一个方向说同一件事。价值是多元的,不是因为好东西太多,而是因为对待好东西的恰当方式不同:我们使用工具,尊重人,爱朋友,欣赏艺术,敬畏自然。把朋友当作可以用的工具,不是估价估低了,而是弄错了类别。

她由此批评成本收益分析:它要求把所有价值换成同一种偏好的强度,这等于要求用同一种态度对待一切。数字衡量的问题不只在结果,它在一开始就要求我们采取一种对很多东西不恰当的态度。对一幅画问“值多少”,已经不是在欣赏它;对一个人问“值多少”,已经不是在尊重他。

八波特:数字是不信任的产物

历史学家波特考察了数字如何在十九、二十世纪成为公共决策的语言。他的发现有点意外:量化的兴起不是因为数字更真,而是因为数字在陌生人之间更可信。一个专家的判断需要你信任他这个人,一个数字只需要你信任程序。当社会变大、当事人互不相识、当决策需要对外辩护时,判断就让位于数字。

数字是一种弱者的工具,也是一种去除个人的工具。他的结论是,我们信任数字,是因为我们已经决定不信任人。这给这一问加了一层:一切价值能否用数字衡量,背后是一个社会问题,我们还剩多少信任,可以交给一个人的判断。

九桑德尔:贴上价签,礼物就不是礼物了

桑德尔列举了越来越多被市场化的东西:排队的位置、器官、血液、孩子的读书、监狱的牢房升级。他的论点不是这些交易不公平,而是它们会腐蚀。给孩子读书付钱,读书就从一件有内在价值的事变成一件有偿的事;给献血付钱,献血的人反而减少了,因为它不再是一种馈赠。

贴上价签,礼物就不是礼物了
贴上价签,礼物就不是礼物了

市场价值会挤出非市场的价值。所以“一切能否用数字衡量”不只是能不能,还是该不该:有些东西,量了就没了。礼物、承诺、信任、荣誉,这些东西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们没有被换成数,一换,它们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十一个只能通过一个分数学习的系统

现在看 AI。一个通过学习变强的系统,需要一个东西告诉它什么是好:一个目标函数,一个奖励信号,一个分数。它的一切能力,都是围绕让那个数变大长出来的。这不是设计上的选择,这是它学习的方式:没有数,就没有梯度,就没有学习。

它只认识一个表盘
它只认识一个表盘

于是这一问在 AI 身上得到了它最纯粹的形式。这个系统面对的世界,所有的价值都必须先被换成它那一个表盘上的读数。亚里士多德说货币只量交换,它只量分数;西美尔说货币让人只问多少,它从来只问多少;古德哈特说指标成了目标就会崩溃,它的指标从第一天起就是目标;拉兹说有些东西不可通约,它没有不可通约这个概念,因为它只有一个尺度;安德森说不同价值要不同对待,它只有一种对待方式;桑德尔说标价会腐蚀,它给一切标价。

十一当世界被优化成一个数

这带来两种后果。第一种是古德哈特式的:一个足够强的优化者,会找到让分数变大而价值变小的办法,而且比人找得快、找得远。让用户停留时间变长,最有效的办法未必是让内容变好;让回答让人满意,最有效的办法未必是让回答变真。人做这些事时至少还有一点点不安,系统没有,因为不安不在表盘上。

第二种更安静。当越来越多的决定通过这样的系统做出,世界会慢慢被修剪成它能量的样子。不可通约的东西,因为无法进入表盘,会在决策里失去分量;不该标价的东西,因为必须标价才能被处理,会被标价。这不是某个人的选择,这是一种结构的漂移。西美尔描述的厌世,波特描述的对判断的不信任,在这里被自动化了。

十二所以,一切价值都可以用一个数字衡量吗?

不能,而且这个“不能”有好几层。亚里士多德和马克思说,数字量的是交换,不是东西。西美尔说,数字改变我们能看见什么。古德哈特说,数字一旦重要就会被追逐而失真。拉兹和安德森说,有些价值根本不在同一个尺度上,用同一个尺度对待它们就是错待。波特说,我们求助数字是因为不再信任判断。桑德尔说,有些东西量了就没了。

AI 是一个只能用一个数学习的东西,它把所有这些层同时推到了极限。它不是让数字衡量一切的问题变得更严重,它是让这个问题变成了默认:一个越来越多地由优化系统运转的世界,会自动倾向于只承认能被量的价值。而不能被量的价值里,最重要的一类,是那些不靠计算、靠感受才能被认出来的东西。这就是下一问。

下一问 · Ⅲ·07道德需要感情吗?→
← 上一问 · Ⅲ·05道德应该由原则决定,还是由后果决定? 下一问 · Ⅲ·07 →道德需要感情吗?
苏菲周报 · THE WEEKLY 每周一封,
追问一个大问题。
苏菲拉底的每周来信,写这一周在追问的问题和看到的回应。
苏菲拉底
ASK THE BIG QUESTIONS · THINK DEEPLY · SEE THE WORLD DIFFERENTLY
苏菲拉底微信公众号二维码 微信公众号
© 2026 苏菲拉底 · 内容仅供学习 [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