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应该意味着平等,还是意味着应得? · 苏菲拉底
公平应该意味着平等,还是意味着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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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台机器可以精确算出每个人“应得”多少,公平会变成什么?

上一问的最后说,任何对推断的限制,都要回答凭什么这样对待这个人而不是那个人。这就是公平。而公平这个词,从一开始就有两张脸:一张说人人一样,一张说各得其所。这一卷第十三问要看这两张脸怎么打架,以及一台可以精确算出每个人“应得”多少的机器,会把哪一张脸放大。

公平应该意味着平等,还是意味着应得?

一蛋糕平分,奖台分高低

两种直觉都很深。分一块蛋糕给一群孩子,公平是切成一样大。发一场比赛的奖,公平是第一名比第二名多。前一种情况下,谁多拿一点都是不公;后一种情况下,人人一样反而是不公。

蛋糕平分,奖台分高低
蛋糕平分,奖台分高低

我们在这两种直觉之间切换得很自然,很少注意到它们互相矛盾。什么时候该平分,什么时候该论功,几乎每一场关于公平的争论,都是在争某一样东西属于蛋糕还是属于奖台。医疗是蛋糕还是奖台?教育呢?收入呢?

二亚里士多德:多做多得,比例一样

亚里士多德把两张脸放进了同一个公式。矫正正义处理交易与伤害,要求算术上的平等:偷了多少还多少。分配正义处理荣誉、财富、职位,要求几何上的平等:每个人所得与他的功绩成比例。给不相等的人相等的东西,和给相等的人不相等的东西,同样不公。

多做多得,比例一样
多做多得,比例一样

平等在这里没有消失,它变成了比例的平等:所得与功绩之比,人人相同。于是争论转移了:什么算功绩?民主派说自由人的身份,寡头说财富,贵族说德性。亚里士多德看得很清楚,公平的争论从来不是平等与应得之争,而是应得的依据之争。这个观察两千年后仍然成立。

三卢梭:第一个圈地的人

卢梭追问不平等是怎么来的。自然状态里人们只有体力与年龄的差别,这些差别微不足道;社会造成的不平等,财富、地位、权力,却大得惊人,而且被说成是应得的。第一个圈起一块地说“这是我的”并找到人相信他的人,他说,是文明社会的真正奠基者。

第一个圈地的人
第一个圈地的人

这个论证让“应得”第一次被要求交代自己的来历。所谓应得,常常只是先到者的占有被后来者承认,然后被法律固定下来,然后被讲成理所当然。不是所有的应得都是这样,但足够多的应得是这样,多到我们不能再把“应得”当作不需要审查的起点。

四罗尔斯:先看最矮的那个

罗尔斯把审查推到了最深处。一个人的才能、家庭、健康,都是自然与社会的彩票,从道德的观点看是任意的。没有人“应得”自己的天赋,就像没有人应得自己的出身。因此按天赋分配和按出身分配一样不公平。

先看最矮的那个能不能高一点
先看最矮的那个能不能高一点

在无知之幕后面,不知道自己会拿到什么彩票的人,会选择两条原则:平等的基本自由,以及差别原则,社会与经济的不平等只有在使处境最差的人得到最大好处时才被允许。公平在他这里不是平均,也不是应得,而是一种对运气的中和:让任意的差别不再决定人的命运。你可以比别人富,只要你的富让最穷的人也比原来好。

五诺齐克:一手一手传,每一手都干净

诺齐克反驳说,正义不是关于最终的分配长什么样,而是关于东西是怎么来的。如果一个人的持有是通过正当的获取和自愿的转让得来的,那么无论结果多么不平等,都是正义的。任何为了维持某种模式而重新分配的做法,都要不断干涉人们的自愿交换。

一手一手传,每一手都干净
一手一手传,每一手都干净

他的例子是篮球明星:一百万人各自愿意付他一块钱看比赛,他因此比别人富一百万,谁受到了不公?公平在这里只意味着来路干净。这个立场的力量在于它尊重每一次自愿的交换;它的困难在于卢梭的问题:链条的第一环,那个最初的获取,干净吗?诺齐克承认历史上的获取大多不干净,却没有给出怎么办。

六森:一样的包,不一样的人

森把问题往前推了一步。几乎所有的正义理论都主张某种平等,分歧在于平等的是什么:功利主义要效用平等,罗尔斯要基本善平等,自由至上主义要权利平等。但人是不同的。同样的收入,对残疾人与健全人意味着不同的生活;同样的一袋粮食,对孕妇和老人意味着不同的营养。

一样的包,不一样的人
一样的包,不一样的人

他主张平等的应该是基本能力:人实际能做什么、能成为什么。这把“平等还是应得”的争论变成了“什么的平等”:在决定按什么分之前,先要决定看什么。看收入、看资源、看效用、看能力,同一个分配会得出不同的公平判断。而选择看什么,本身就是一个价值判断。

七德沃金:掷出来的,和选出来的

德沃金试图把两张脸缝在一起。人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不应该为自己的运气负责。一开始每个人得到同样的资源,此后的差别如果来自各自的选择,勤奋或懒惰,是公平的;如果来自运气,天生的残疾,意外的灾难,则不公平,社会应当补偿。

掷出来的,和选出来的
掷出来的,和选出来的

这个框架很优雅:对运气要平等,对选择要应得。它的困难在于选择与运气的界线在现实里几乎画不出来。一个人的勤奋,有多少是他选的,有多少是他从父母那里得来的性格?一个人的懒惰呢?德沃金的框架要求我们回答这个问题,而上一卷关于自由意志的讨论已经说明,这个问题没有人答得出。

八沃尔泽:不同的领域,不同的分法

沃尔泽反对用一个原则分配一切。每一种社会善都有它自己的意义,意义决定了它该怎么分:医疗按需要,惩罚按罪行,教育按能力,商品按购买力,爱不能买。不公正不是分配不平等,而是一个领域的优势侵入了另一个领域:用钱买官职,用权力换医疗。

他称之为复合平等:只要每个领域按自己的逻辑分,即使每个领域内部不平等,没有人能在所有领域里都占上风。公平在这里既不是平等也不是应得,而是不让任何一种善支配其他的善。第一节的问题在他这里有了答案:蛋糕和奖台都对,错的是用奖台的逻辑分蛋糕,或者反过来。

九桑德尔:应得的傲慢

桑德尔审视了当代最流行的公平观:精英制,机会平等之后,按才能与努力得到应得的位置。他指出这个理想即使完全实现了也有毒。它让成功者相信自己完全靠自己,看不见运气与他人的贡献,于是傲慢;它让失败者相信失败是自己的错,无处申诉,于是羞辱。

应得的信念腐蚀了共同体,因为它取消了对彼此的亏欠:如果我应得我的一切,我就不欠任何人。桑德尔建议回到一种更谦卑的公平观:承认运气,尊重各种贡献,让不在顶端的生活也有尊严。这本书让“应得”这个概念在今天重新受审,而审判的时机刚好:一种能够精确计算应得的东西出现了。

十一台“公平”的分配机器

AI 正在越来越多地做分配:谁得到贷款,谁得到面试,谁得到保释,谁得到器官,谁的帖子被看到。每一个系统都被要求公平,而公平必须被写成一个可以计算的定义。这时候,两张脸的冲突从哲学变成了数学。

研究者很快发现了一件事:常用的几种公平定义互相不相容。让不同群体的通过率相同,让不同群体的错误率相同,让预测对每个人同样准确,这三个要求在数学上不能同时满足,除非群体本来就一样。你必须选一个。选通过率相同,是平等的脸;选按预测的风险分配,是应得的脸。系统不能两个都要,而且它的选择是写在代码里的,不再是一场可以继续争论的争论。

三个表盘,调不到一起
三个表盘,调不到一起

这让亚里士多德的观察得到了一个精确的形式:公平的争论是应得依据的争论,而现在依据必须被写成一个表盘。森说要先决定看什么,现在看什么就是特征工程。沃尔泽说不同领域不同逻辑,现在同一个模型常常被拿去用在所有领域。

十一当应得可以被精确计算

更深的变化在“应得”这个词本身。过去,应得是粗糙的:我们大致知道谁更努力、谁更有才能,但知道得不准,这种不准留下了余地,运气、同情、第二次机会都在余地里。现在,一个系统可以从一个人的全部记录里算出他的风险、他的价值、他的可能性,精确到小数点。应得变得精确了。

桑德尔担心的傲慢,在这里有了机器的版本:不是赢家相信自己应得,而是系统证明了每个人应得多少。罗尔斯说天赋是彩票,系统不管彩票,它只看结果;德沃金说要分开选择与运气,系统分不开,它只看相关;卢梭说应得要交代来历,系统的来历是训练数据,而训练数据记录的正是历史上所有的不公。一台精确计算应得的机器,最可能做的事,是把过去的分配以“应得”的名义固定下来。

十二所以,公平应该意味着平等,还是意味着应得?

亚里士多德说是比例的平等,争的是比例的依据;卢梭说应得要交代来历;罗尔斯说天赋不是应得的,看最差的人;诺齐克说只看来路;森说先决定看什么;德沃金说对运气平等、对选择应得;沃尔泽说不同的善不同的分法;桑德尔说应得的信念有毒。两张脸都不能扔掉,而每一位思想家,都是在为它们之间划一条自己的线。

AI 把这条线变成了必须写下来的东西,而写下来的公平定义互相矛盾,只能选一个。它同时让“应得”变得精确,精确得足以把历史的不公算成个人的分数。这一问在今天的形式,也许是:当公平可以被计算,我们要不要保留那一点算不出来的余地。而余地,正是下一问的主题:一件作品里,那部分不能被归给任何人、也不能被算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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