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是客观的,还是取决于我们的感受? · 苏菲拉底
美是客观的,还是取决于我们的感受?

After AI

一台从一万个人的喜好里学会“美”的机器,学到的是美,还是平均?

上一问的结尾,作品后面的作者被拆光了,剩下的一样东西在我们这里,在看的人身上。那么美究竟在哪里:在作品里,还是在我们的感受里?这是美学最古老的问题,也是这一卷倒数第二问。它之所以现在重新尖锐,是因为出现了一种从我们的感受里学会“美”的机器。

美是客观的,还是取决于我们的感受?

一同一朵花,一个笑一个耸肩

争论的形状每个人都熟悉。一个人说这首歌真好听,另一个人说难听死了。前者说你不懂,后者说各花入各眼。两种说法都有道理:如果美完全在事物里,为什么人们的判断差得这么远;如果美完全在感受里,为什么我们总觉得有些判断比另一些更对,为什么没有人真的认为一首儿歌和一部交响曲一样好。

同一朵花,一个笑一个耸肩
同一朵花,一个笑一个耸肩

哲学史上的回答,在这两端之间来回。每一次往一边走,都被另一边的证据拉回来。

二柏拉图:所有美的线都指向一处

《大希庇阿斯篇》里,苏格拉底问什么是美,希庇阿斯回答一个美的少女。苏格拉底说他问的不是哪个东西美,而是美本身,那个使一切美的东西成为美的东西。对话没有找到答案,但问题的形式定下了。

所有美的线都指向一处
所有美的线都指向一处

美是一个客观的、独立于任何具体事物与观看者的理念,美的东西是因为分有了它才美。《会饮篇》里这个理念成了爱的阶梯的顶端。此后两千年,凡是主张美是客观的人,都是在某种意义上回到这里:美的判断可以对可以错,因为有一个东西在那里让它对或错。

三休谟:尝得出那把钥匙的味道

休谟先承认美是主观的:美不是事物的性质,它存在于观赏它的心灵里,每个心灵看见不同的美。然后他立刻指出,没有人真的相信一个把平庸诗人与弥尔顿相提并论的判断和相反的判断一样好。

尝得出那把钥匙的味道
尝得出那把钥匙的味道

他讲了一个故事。两个品酒师说一桶酒有皮革味和铁味,被人嘲笑,直到桶底发现一把拴着皮带的钥匙。趣味有标准,标准在于精细的感觉、长期的练习、广泛的比较、没有偏见、健全的理解;具备这些的人的一致判断,就是美的标准。美是主观的,但不是任意的。它在感受里,但感受有好坏,而好的感受是可以被训练出来、可以被辨认的。

四康德:我觉得美,也希望你觉得

康德分析了审美判断的结构,发现它很奇怪。说一样东西美,不是说它有某种性质,而是说它引起了一种愉悦;但这种愉悦不同于“好吃”。好吃不要求别人同意,我觉得好吃就好吃;美却要求:我说这朵花美,同时期待所有人都会觉得它美,尽管我拿不出任何概念来证明。

我觉得美,也希望你觉得
我觉得美,也希望你觉得

这种愉悦是无利害的,与占有和用途无关,它来自想象力与知性的自由游戏。美因此是“主观的普遍性”:根据在主体,要求却是普遍的。这个结构解释了第一节的争论为什么会发生:说“难听死了”的人也在要求别人同意,两个人都不是在报告口味,都是在提出主张。美在感受里,但感受在提出普遍的要求。

五黑格尔:光从里面透出来

黑格尔把美放回客观一边,但不是柏拉图的理念世界。美是精神的内容在感性材料里的显现:一座希腊雕像美,是因为精神与它的形体达到了完美的统一,内容与形式互相透明,光从里面透出来。

光从里面透出来
光从里面透出来

艺术美高于自然美,因为艺术是精神有意识地把自己做成可见的。艺术史是精神与形式关系的历史,最后精神超出了感性形式所能承载的,艺术让位于哲学。美在这里是客观的,但它的客观性是历史的、精神的:某个时代的美,是那个时代的精神找到了合适的形式。这给“客观”一个新的意思:不是永恒不变,而是不由个人决定。

六桑塔亚纳:把自己的笑投到它身上

桑塔亚纳给了一个自然主义的定义。美是快感,但不是任何快感,而是被当作事物性质的快感。当我们说“这朵花美”,我们感受到的其实是自己的愉悦,只是这种愉悦被投射到了花上,好像它是花的一种颜色。

把自己的笑投到它身上
把自己的笑投到它身上

美感因此既是主观的,它是我们的感受;又表现为客观的,我们把它看成对象的属性。这个定义解释了为什么关于美的争论如此顽固:双方都在报告自己的感受,却都以为在描述事物。它也解释了康德的奇怪结构:我们期待别人同意,是因为我们已经把自己的笑投到了对象上,以为它在那里,谁看都该看见。

七西布利:看得出来,推不出来

西布利区分了两类词。非审美词描述可以被任何人核实的特征:这幅画用了红色,线条是弯的,长宽比是三比二。审美词描述另一类东西:优雅、生动、笨拙、均衡。他指出,无论列出多少非审美特征,都推不出审美判断;两幅画在非审美特征上几乎相同,一幅优雅,一幅不。

审美判断依赖一种能力,趣味,它看见非审美特征之上的东西。这不意味着审美是任意的,有趣味的人可以把别人引到看见;但它意味着美不能被还原成可以测量的特征。这一点在今天格外重要:一个只能从可测量特征学习的系统,按西布利,学不到美,它最多学到与美相关的特征。

八阿多诺:不舒服,可移不开眼

阿多诺反对把美等同于愉悦。在一个被商品与管理支配的社会里,让人舒服的东西是文化工业的产品,它安抚人,让人接受现状。真正的艺术是否定性的:它不和谐,它抵抗被消费,它让人不安,正是通过这种不安,它保存了一种对不同世界的记忆。

不舒服,可移不开眼
不舒服,可移不开眼

勋伯格的音乐比流行歌曲更真实,因为它拒绝好听。这个立场把美与快感彻底分开,也提出了一个对今天特别尖锐的问题:一个被优化到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的美,还是美吗?按阿多诺,那正是美的反面。

九拉马钱德兰:脑里的规律

神经科学从另一个方向进来。拉马钱德兰提出了艺术经验的几条神经原则。峰值偏移:夸张一个特征比原样更能激活大脑,所以漫画比照片更像本人;分组、对比、隔离、对称,都对应视觉系统的偏好。他认为艺术家几千年来一直在无意中发现并利用这些规律。

这给了“美是客观的”一种新形式:不是理念的客观,而是神经的客观,美的规律写在人类共同的视觉系统里。它也引来批评:这解释了为什么某些东西吸引眼球,没有解释为什么它们美。吸引眼球和美之间的差距,正是西布利和阿多诺各自指出的那个东西。

十一台从我们的喜好里学会“美”的机器

现在看 AI。一个生成图像或音乐的系统,是怎样学会“美”的?它从数以亿计的作品和人对这些作品的反应里学习:哪些被收藏,哪些被点赞,哪些被评价为好看。它学到的是一个统计结构:什么样的东西,让最多的人觉得美。

把前面的回答对上去。柏拉图会说,它学到的不是美本身,是美的影子的统计。休谟会说,它学到的是所有人的趣味的平均,而美的标准是好的判断者的趣味,不是平均。康德会说,它抓住了“要求普遍同意”这一面,因为它就是普遍同意的记录,却丢掉了另一面:那个判断的主体,它没有愉悦。桑塔亚纳会说,它学到了投射的结果,没有投射的动作。西布利会说,它只能从非审美特征学,学不到审美的那一层。阿多诺会说,它是文化工业的完成形态。拉马钱德兰会说,它找到了神经规律,而且比艺术家找得准。

十一当美可以被优化

真正的问题在下一步。这样的系统不只是生成,它还在喂养。人们看到的图、听到的曲,越来越多地是被优化到让人觉得美的东西;而人们的趣味,休谟说是要通过练习与比较养成的,现在是在被这些东西练习。趣味被训练成喜欢被优化的东西,被优化的东西又按这种趣味生成,这是一个闭环。

一万张脸取平均
一万张脸取平均

一万张脸取平均,得到的是一张很多人都觉得好看的脸,它对称,光滑,没有任何一处过分。它也没有任何一处让人记住。阿多诺担心的舒服的美,在这里成了默认的美。休谟的品酒师尝得出桶底的钥匙,因为他见过没有钥匙的酒;一个只喝过平均的酒的人,尝不出任何东西。美如果有一部分在我们的感受里,那么感受可以被塑造,而被塑造的感受会以为自己是自由的。

十二所以,美是客观的,还是取决于我们的感受?

柏拉图说客观,有一个美本身。休谟说在感受里,但感受有标准。康德说主观的,却要求普遍。黑格尔说客观,但是历史的。桑塔亚纳说是投射出去的感受。西布利说看得出来但推不出来。阿多诺说不是舒服。拉马钱德兰说规律在脑里。这些答案的共同点是:美既不完全在事物里,也不完全在任意的感受里,它在一种被训练过的、提出普遍要求的、能看见测量之上的东西的感受里。

AI 恰好落在这个“训练”上。它从我们的感受里学,又反过来训练我们的感受。这让这一问从“美在哪里”变成了“谁在训练那个决定美在哪里的感受”。而这个问题的深处,是一个更基本的问题:我们相信一样东西美,或者相信任何东西,是不是需要理由。这是这一卷的最后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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