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问说,不能被量的价值里,最重要的一类是靠感受才能被认出来的。这个说法预设了一件事:感受在道德里有位置。但这恰恰是两百年来被争论的东西。一种传统说,道德是理性的事,感情是干扰;另一种说,没有感情,根本没有道德。
道德需要感情吗?
这个问题过去是关于人的:一个冷静的人和一个热心的人,谁更道德。现在它多了一个对象:一个可以做出道德判断、却没有任何感情的系统。它的存在,让这个问题第一次可以被拿来做对照。
一冷酷的正确
想象一个人,他把每一个道德问题都算得清清楚楚:该救谁,该帮谁,该说什么。他的答案总是对的。但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他不为受苦的人难过,不为不公愤怒,不为自己的善行欣慰。他只是得出了正确答案,然后执行。

我们对这个人有一种不安。他做的事都对,可我们不愿意说他是好人。这种不安是这一问的起点。它说明我们对道德的期待,不只是行为正确;还有别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和感情有关。
二亚里士多德:该生气的时候生气
亚里士多德不认为好人是压抑感情的人。愤怒本身无所谓好坏,问题在于是否在该愤怒的时候、对该愤怒的人、以恰当的程度愤怒,做到这一点的是温和的人。从不愤怒的人不是有德性,而是麻木。

感情是德性的材料,不是敌人。教育的目标是让人从小就学会为该高兴的事高兴、为该痛苦的事痛苦。一个只做对的事却毫无感觉的人,在他看来还没有真正拥有德性,他只是在自我克制。而自我克制是比德性低一级的东西:它意味着你想做的和你该做的还不一致。
三休谟:尺子牵在心的后面
休谟把感情放到了道德的根上。理性只能告诉我们什么是真的、什么导致什么,它本身不能推动任何行动,也不能告诉我们该追求什么。让我们行动的是激情,理性只是替激情找路。理性是并且应当只是激情的奴隶,他这样写道。

道德判断也一样。你看到一桩谋杀,无论怎样分析,都找不到一个叫作“恶”的事实;你找到的是自己心中的一种不赞成的感受。道德不是被理性发现的,而是被感受到的。他把这种感受叫作道德感,认为它以同情为基础:人天然会被他人的苦乐感染。没有这种感染,一个人可以知道一切事实,却不知道任何事情是错的。
四斯密:肩上站着一个看着它的人
斯密从同情出发,但他知道同情有偏:我们更容易同情近的人、像我们的人、可爱的人。所以他引入一个公正的旁观者:一个我们在心里设想的、了解全部情况又不偏袒任何一方的观察者,用他的眼光来审视自己和别人。良心就是这个旁观者的声音。

这个设计同时保留了两样东西:道德的根是感情,但感情要被一种设身处地的想象校正。它既不是纯粹的理性,也不是任意的感受。斯密的旁观者不算,他看;他不是没有感情,他有一种被公正化了的感情。这可能是对“道德需要感情吗”最平衡的回答,它说:需要,但不是任何感情,是经过想象校正的那种。
五康德:一个因为心,一个因为规
康德走了相反的路。他举了一个例子:一个人天性乐于助人,帮助别人让他愉快,这样的行为值得赞赏,却没有道德价值;另一个人对一切失去了兴趣,帮助别人只是因为这是义务,这时他的行为才第一次显出道德价值。

感情是不可靠的,它来了又去,可以被训练也可以被扭曲;道德律必须无条件地有效,所以它只能建立在理性上。这个立场把感情赶出了道德的核心,也留下了一个反复被攻击的形象:一个冷冰冰的、只按义务行事的人。康德的辩护者说,他没有反对感情,只是说感情不能作为道德的根据。但他的例子确实让人不舒服,因为它说那个热心的人不如那个冷淡的人道德。
六尼采:够不着的,就说它是坏的
尼采追问道德价值本身的来历。“善与恶”这一套道德,他说,是弱者对强者的怨恨的产物:够不着的东西,就说它是坏的;自己做不到的强,就把它叫作恶,把自己的无力叫作善。

道德判断在他看来从头到尾都是感情,只是这种感情伪装成了理性和普遍性。这个诊断可以被反驳,但它提出了一个此后无法回避的问题:当我们说某种道德判断“不带感情”时,是不是只是没有察觉那个感情。康德的义务,在尼采看来,也是一种感情的产物,只是那种感情把自己藏得最深。
七达马西奥:没了感觉,两条路一样重
二十世纪末,神经科学给这场争论提供了一个案例。达马西奥研究了一位前额叶受损的病人。他的智力、记忆、逻辑推理全部正常,能够列出一个决定的所有利弊,却无法做出决定:约一个时间,他会在两个日期之间权衡半小时而选不出来。

达马西奥的解释是,情绪给选项打上了身体标记,让某些选项在被推理之前就“感觉”更好或更坏,推理只在被缩小过的范围内工作。没有情绪,一切选项一样重,理性无从下手。这直接反驳了那个冷静的道德计算者的形象:一个真正没有感情的人,不是做出了正确的判断,而是做不出判断。休谟说理性是激情的奴隶,达马西奥的病人说明,没有主人,奴隶什么都不做。
八海特:狗先跑,尾巴后摇
海特做了另一类实验。他给人讲一些无害却令人反感的故事,比如一家人吃掉了被车撞死的宠物狗,然后问:这错吗?大多数人立刻说错,被追问理由时,他们提出的每一条理由都被一一驳倒,最后说:我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是错的。

他把这叫道德的哑口无言。他的模型是,道德判断由快速的情绪直觉做出,理性随后登场,不是为了判断,而是为了替判断辩护。狗先跑,尾巴后摇;理性摇尾巴,不掌方向。这和上一卷第十一问里加扎尼加的解释器是同一件事:我们以为自己在推理,其实在为已经做出的判断编理由。
九努斯鲍姆:感情本身就是判断
努斯鲍姆从另一个方向拆掉了理性与感情的对立。她从自己母亲去世时的悲痛出发,论证情感是评价性的判断:悲痛不是一阵盲目的冲动,它包含着“我失去了一个对我极其重要的人”这个判断;恐惧包含着“某个坏事可能发生”的判断。
情感是我们关于什么重要、什么脆弱、什么值得的认识方式。因此问道德是否需要感情,问错了:感情已经是道德认知的一部分。一个没有感情的道德推理者,不是更纯粹,而是缺了一整类关于价值的知识。他知道所有事实,不知道哪些事实重要,而“哪些重要”正是道德的全部内容。
十一个没有感情的道德推理者
现在,这个推理者存在了。一个语言模型可以讨论道德困境,可以给出多数人认为合理的判断,可以解释理由,可以在电车问题上说出哲学家会说的话。它做这些的时候,没有任何感情:不为受苦的人难过,不为不公愤怒。它就是第一节里那个冷酷的正确者,只是这一次不是想象。
按康德,它也许是理想的道德主体:完全出于规则,没有倾向的干扰。按休谟和达马西奥,它根本不可能做判断,它只是在复述人的判断;它的“判断”背后没有主人,只有从人类文本里学来的、关于人在这种情况下会说什么的统计。按海特,它是一条纯粹的尾巴:没有狗,只有摇。按努斯鲍姆,它缺了一整类知识,它知道人们说什么重要,不知道什么重要。
十一当道德可以被没有感情地执行
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它有没有感情,而在于它可以在没有感情的情况下执行道德。审核内容,分配资源,判断风险,回答一个人的求助。这些事过去由有感情的人做,感情让他们慢、让他们偏、也让他们在某些时刻停下来。系统不慢、不偏、不停。
这意味着道德的一部分正在被从感情里剥离出来,变成可以执行的东西。剥离之后剩下的,是斯密的旁观者吗?不是,旁观者是一个有感情的人的想象。是康德的义务吗?康德的义务也需要一个能够敬畏道德律的主体,敬畏是一种感情。剥离之后剩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道德的输出,没有道德的经验。而我们还不知道,一个由这种输出越来越多地构成的世界,会不会慢慢让人也忘了道德原本是一种经验。
十二所以,道德需要感情吗?
亚里士多德说需要,德性就是恰当的感情。休谟说需要,没有感情就没有道德的区分。斯密说需要,但要经过公正旁观者的校正。康德说不需要,感情不可靠,道德只能建立在理性上。尼采说,说不需要的人只是没察觉自己的感情。达马西奥说,没有感情就做不出决定。海特说,感情先判断,理性后辩护。努斯鲍姆说,感情本身就是判断。
八个人里七个说需要,而且理由互相支持。AI 提供了那个第八个答案的实验:一个没有感情却输出正确判断的东西。它证明了道德的输出可以没有感情,也让我们第一次看清,输出不是道德的全部。剩下的那部分,感受到什么重要、为谁难过、对谁负责,正是决定“谁值得被道德对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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