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问的结尾,我们说人必须主动回答自己要什么,而这个回答会决定我们怎样判断一件事对不对。判断对不对,是道德的核心动作。而关于这个动作应该怎么做,两百年来有两个互相不服的答案:看原则,还是看后果。
道德应该由原则决定,还是由后果决定?
这个问题过去是哲学系的问题,现在它成了工程问题。因为第一次有一种东西必须把道德写下来,写成可以执行的东西,然后交给机器。写下来的时候,你必须决定:写原则,还是写后果。
一两种直觉
一个人躲在你家,追杀他的人敲门问他在不在。你说谎吗?几乎所有人说,当然说谎。一辆失控的电车冲向五个人,你可以扳道让它冲向一个人。你扳吗?大多数人说扳。到这里,后果似乎赢了:说谎救人,一命换五命。

再换一个:电车冲向五个人,你站在桥上,身边有一个胖子,把他推下去可以挡住电车。你推吗?大多数人说不推。后果一模一样,一命换五命,直觉却反了过来。一个医生可以杀死一个健康人,用他的器官救五个病人。可以吗?没有人说可以。我们的直觉里显然同时装着两套东西,而它们互相打架。
二康德:如果所有人都这样做
康德把其中一套说到了底。道德的价值不在行为的后果,而在行为的准则能否被普遍化。说谎为什么错?不是因为它通常带来坏结果,而是因为“在需要时说谎”这条准则如果人人遵守,谎言就失去了被相信的可能,准则自我取消。

另一个表述是:永远把人当作目的,不只当作手段。道德律是理性给自己立的法,无条件地有效,他叫它绝对命令。这个立场的力量是它不允许用好结果为坏手段辩护,医生不能拆一个人救五个。它的困难是,它似乎也不允许对着杀人犯说谎来救朋友,而康德本人确实这样认为。
三边沁:把所有人的笑加起来
边沁把另一套说到了底。自然把人类置于快乐与痛苦两个主人之下,道德的唯一标准就是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他甚至给出了计算方法:强度、持续、确定性、远近、多产、纯度、范围。没有神圣的规则,没有不可侵犯的权利,他把天赋人权称为踩着高跷的胡说。

功利主义的力量是它的平等与可操作:每个人的幸福算一份,不多不少,一切都可以比较。它的困难是,它似乎允许为了多数人的幸福牺牲少数人,只要账算得过来。医生拆一个救五个,按账是对的。边沁的后继者花了两百年给这本账加各种限制,每一条限制都像是在偷偷引入原则。
四电车:扳,还是不扳
一九六七年,福特提出电车问题,本意是讨论一个古老的学说:预见到的伤害与意图造成的伤害是否不同。扳道杆把电车引向一个人,是把伤害作为副作用;把胖子推下桥,是把他的身体作为手段。后果一样,结构不同。

这个例子后来被反复改造,成了检验一切道德理论的试金石。纯粹的后果论解释不了为什么不能推人,纯粹的原则论解释不了为什么可以扳道。它没有解决问题,它证明了问题:我们的道德直觉不是一套理论,是两套,而且它们在某个地方交叉。
五威廉斯:这只手不能做这件事
威廉斯讲了吉姆的故事。他在南美小镇被告知,如果他亲手枪杀一个印第安人,另外十九个就会被释放;否则二十个都会被处决。功利主义的答案很清楚:杀一个。威廉斯说,这个答案可能是对的,但功利主义得出它的方式是错的。

它把吉姆当作一个把世界推向最优状态的工具,完全不在乎那是吉姆的手在扣扳机。人有自己的计划与承诺,正直意味着一个人的行为出自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一种要求人随时为了总量放弃这一点的理论,威廉斯说,不是道德的,是对人的攻击。它把道德主体变成了一个计算后果的位置,而位置是可以被任何人、任何东西占据的。
六安斯康姆:两个都错了
一九五八年,安斯康姆在一篇论文里同时批评了康德与后果论。她说,“应当”“义务”这些词是从神法伦理里继承来的,立法者已经被抛弃,法的语言却还在用,于是它们成了没有内容的残余。至于后果论,一种允许为了避免更坏结果而处死无辜者的理论,不配被认真讨论。
她的建议是,回到德性。在有一个像样的心理学之前,先停止谈义务,转而研究品格、意图、行动。这篇文章重新开启了一条被遗忘的路,它比康德和边沁都老。
七亚里士多德:太多是崖,太少也是崖
那条路是亚里士多德的。他没有给出一条规则,也没有给出一个算法。德性是两个极端之间的中道:勇敢在鲁莽与怯懦之间,慷慨在挥霍与吝啬之间。但中道在哪里,没有公式,只能靠实践智慧,一种在具体处境里看出该做什么的能力,由经验和习惯养成。

道德的单位不是行为,而是品格。不是这一次做对了,而是成为一个总能看出该怎么做的人。这条路的困难是它给不出可以写下来的东西:你问一个有实践智慧的人“规则是什么”,他会说,看情况。它的力量恰恰也在这里:它承认道德不能被写完。
八斯坎伦:谁都举不起手反对的那一条
斯坎伦在一九九八年提出了第三种办法。道德不是最大化幸福,也不是服从理性立的法,而是我们彼此之间可以为自己的行为向对方辩护的能力。一条原则可以被接受,当没有人能合理地拒绝它;这里的“合理”要考虑每个人的负担,而不是把负担加总。

这样,为了多数人牺牲一个人的原则会被那个人合理拒绝,所以是错的;而电车案例里扳道,可能没有人能合理拒绝。他把道德放回了人与人之间:不是算,不是立法,而是能不能对着对方说得出口。帕菲特后来试图证明,康德的普遍化、斯坎伦的合理拒绝、边沁的最好后果,只要各自说得足够准确,会选出同一组原则,三条路爬的是同一座山。这个证明是否成功仍有争议,但它至少说明,对立也许没有看上去那么深。
九一个必须写下规则的道德主体
现在把这一切放到 AI 上。一辆自动驾驶汽车必须在设计时就决定:撞向五个行人还是撞向一堵墙牺牲乘客。一个语言模型必须被告知,什么话不能说,什么帮不能帮。一个决策系统必须知道,把贷款给谁、把肾给谁。这些决定过去由人在当场做,带着实践智慧、带着正直、带着可以对当事人解释的能力。现在它们必须被提前写下来。
写下来的时候,工程师面对的正是这一问。写后果:定义一个目标,让系统最大化它。这是边沁的路,它可操作,可优化,也带着边沁的全部问题,系统会为了总量牺牲个体,而且比人算得更彻底。写原则:给系统一组规则,不许做什么。这是康德的路,它有底线,也带着康德的全部问题,规则在没预见到的情境里会僵硬地错下去。两条路都在被用,而争论和两百年前一模一样。
十来了一件没写过的事
真正的困难在第三样东西上。人类的道德判断,大部分时候既不是算后果,也不是查原则,而是亚里士多德说的那种看出来:一个有经验的人在具体处境里,看见该怎么做。这种能力没有被写下来过,它在品格里,在习惯里,在威廉斯说的那双手的所有权里。

机器没有这第三样东西。它有后果函数和规则表,来了一件没写过的事,它要么算,要么套,要么停。人来了一件没写过的事,会先看。这个差别在平常的情境里看不出来,因为平常的情境都写过了;它在边缘的、意外的、从没发生过的情境里显出来,而道德恰恰是在那些情境里才真正被检验。
十一后果可以被算,原则要被写,人靠的是第三样东西
于是这一问在今天有了一个新的形状。原则与后果之争,过去是两种道德理论的争论;现在它变成了两种可以被交给机器的东西之争,因为只有这两样可以被写下来。而人类实际依赖的第三样东西,实践智慧、正直、对当事人说得出口的能力,不能被写下来,所以在这场争论里没有位置。
这意味着一种危险:不是机器选错了原则或后果,而是我们为了让机器能执行,把道德本身缩减成了原则和后果。安斯康姆说,义务是失去立法者之后的残余;今天可能出现的是另一种残余:可执行的道德,失去判断者之后剩下的部分。
十二所以,道德应该由原则决定,还是由后果决定?
康德说原则,边沁说后果,福特证明我们两个都信,威廉斯说后果论抹去了人,安斯康姆说两个都是残余,亚里士多德说要看,斯坎伦说要能对人说得出口,帕菲特说三条路通向同一座山。没有一个答案独占了道德,但每一个都守住了一块不能丢的东西:底线,总量,人的完整,具体处境里的判断,对他人的可辩护性。
AI 逼我们从中选出可以写下来的部分,而可以写下来的只有前两样。这让这一问从“哪个对”变成了“写下来之后丢了什么”。丢掉的那部分,正是让道德不只是计算的东西。而计算,正是下一问要面对的:一切价值,都可以用一个数字衡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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